高育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在想，在思考。
钟正国可从来不会随随便便让人在办公室喝杯茶。
祁同伟怎么处理，这本身就是在试探高育良——是不是真的和钟正国一条心。
直接处理了？不行，这场戏还得演下去，显得太假。
不处理？表达一下学生和老师之间的深情？不行，必须要有取舍。
……
高育良得揣测清楚——钟正国此举真正目的，又该如何回答才能让他满意，又能把事情演的真。
他看着窗外那片已经被傍晚光线染成灰蓝色的天，
像是要让那道问题先在自己心里转完一圈，才开口：“祁同伟，也一样。不能急。”
……
钟正国当即抬起眼，“哦？”
……
下一秒，高育良儒雅笑道：
“但必须换。”
“否则以后镇不住场。”
……
钟正国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着那点温热，像是在让那句回答在安静中铺展开来。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
就这么短短一会功夫。
两个人之间的心里博弈，已经到达顶峰。
……
最终，钟正国笑了。
微微点头，看着高育良的眼睛。
看得出来，他很满意。
他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在说一句已经存放了很久的话：
“等我走了之后，汉东这个位置，该谁坐着，谁配合我，掌控汉东——育良书记，你心里有数就行。”
……
两人相视一笑。
笑容之中，无需多言。
……
高育良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像把最后一片拼图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
窗外有一阵风经过，窗帘布边轻轻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没有人再开口。
那间办公室像是被一层极薄的东西覆盖着，光线均匀，声音均匀，连那些尚未落地的棋子，都被同一片寂静暂时托住了。
……
等到高育良离开后，钟正国缓缓吐了口气。
“稳了。”
“都稳了。”
他心情复杂，有些紧张又全然放松下来的攥了攥拳头。
陈今朝已死——这是铁板事实。
一切，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展开的。
高育良投诚，站在自己这边，虽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钟正国也不可能幼稚到，真觉得陈今朝死了，高育良这么一代枭雄人物就能心甘情愿跟着自己。
他有怀疑！
但思来想去——陈今朝死了，高育良若想发展汉大帮，就应该拉拢孙连成、易学习祁同伟这群人。
至少，汉东的中层，这一批中坚力量不容小觑。
可高育良直接放弃了——加上刚才的一番交谈，钟正国最终敲定，且笃定：高育良看的够清楚，自己迟早要回内阁，现在表态，以后汉东的权利……可就属于他高育良自己了。
如此合作，结果落定，天大喜事！
……
“你们进来一趟。”
……
王政、季昌明，现在都等着钟正国表态。
办公室里，钟正国沉思片刻。
“高育良，可以用。”
“不管他目的是什么，只要陈今朝死了，高育良自己翻不起多大浪。”
“他现在也得等着机会，盼不得我回内阁，他来当这个一把手，人嘛，尤其是男人。”
“坐到这个位置，只想更高一层，更高一层。”
……
王政没什么想法。
他只觉得庆幸！
闹腾了这么久，不管是李达康还是陈岩石出事，都让他胆战心惊，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现在陈今朝死了！那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不用再煎熬了。
至于钟正国如何驭下之术，他不关心。
现在赵家一大家子，跑路的跑路，停职调查的调查，只剩下梁群峰一派。
……
“钟书记，确定陈今朝死了？”
“死的不能再死。”
……
季昌明得到肯定答案后，缓缓点头，终于开口道：“梁书记吩咐过了，该付出的代价也都付出了，落得这个结果，皆大欢喜。”
“赵立春的事，他不相管，也不想操心。”
“绿藤之后会来一批人，也都是资源交换，绿藤和汉东，互不干涉。”
……
话说的很清楚。
折了一个赵立春，换的陈今朝消失。
以后，梁群峰在汉东的手，要重新伸出来。
钟正国，要回内阁，他能出声。
要掌管汉东，但不能管绿藤。
事到如此，已经是明牌打了。
……
“让梁书记放心。”
“陈今朝一死，万物生。”
“最多半年，我回去跟他好好喝杯酒。”
……
钟正国已经表达清楚——绿藤，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反正，又不是汉东重要的市区。
就算是把天戳出来个窟窿，也能安然无事。
……
陈今朝死了，别说绿藤了，全汉东！该重新恢复的产业链、利益链，关系网，全都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疯狂生长！
……
可下一秒，钟正国想起一个人。
眼神骤然一变，变得阴狠，变得毒辣。
“骆山河的专案组，没打算走？”
……
“听说，更有劲头了，毕竟陈今朝一死，他们压力也大。”
“先前查了京海，现在对绿藤各方面调查都收紧了。”
王政连忙解释一嘴，他可是汉东常委，绿藤市委。
……
钟正国冷笑一声，毫不在乎的摆摆手：“绿藤该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
“至于骆山河，始终是白费功夫。一把年纪了……还要冲到一线。”
钟正国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冷冷补充——
“最好，让他和陈今朝一样，永远闭嘴。”
“现在没有了陈今朝，他能查什么？他想查什么？内阁书记又如何？专案组又如何？”
“我相信，绿藤能办得到。不用再小心翼翼了，怎么大张旗鼓怎么来，最好能把骆山河亲自钓到绿藤去。”
……
“钟书记，骆山河毕竟是内阁……”季昌明见对方脸上那阴狠毒辣，忍不住提醒一句。
“是什么？他是什么？”钟正国轻呵一声：“他没了！这内阁里的位置，才能真正空出来一席之地！”
这，可不是私人恩怨了。
这，是钟正国一石二鸟——为自己回内阁做万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