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办公室的灯光没有全开。
只亮着桌面上那盏老式台灯，灯罩压得很低，光线在深色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区域，将桌面上那几份文件照得轮廓分明。
台灯外围的空间浸在暗影里，将坐在沙发上的季昌明和王政的面容勾勒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窗帘已经拉上了，窗帘布的垂坠感让整间办公室显得比白天更安静。
窗外京州初秋的夜色似乎隔着这层暗影，被关在了另一个时间里。
……
“骆山河要找死？”
“那就别拦着。”
……
“这一次，京海已经无力回天了。”
“可绿藤，势必要让骆山河有来无回。”
“到时候内阁空出来的位置，才方便我坐进去。”
……
钟正国的话语，斩钉截铁！
一想起骆山河先前空降过来，自己半点消息没有也就算了。
还联合着陈今朝！还敢跟陈今朝跟自己唱双簧？
还引出了后续一系列的破事！让自己屡次受辱，更是被内阁施压。
一切，都是骆山河这个破专案组！打乱了自己所有计划。
否则，钟正国怎么可能来这半个月，被动到极点，还被陈今朝整蛊着喷了满脸粪水？
陈今朝死了，这笔账，得算在骆山河头上。
……
季昌明此刻眼神已有了惶恐！
尼玛！
那是内阁前十的人物！
是专案组组长！
就这么在绿藤，永远闭嘴？
季昌明甚至是颤着嗓音——
“短时间里，一个省长，一个专案组组长，怎么交代？”
“钟书记，要再三考虑啊。”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怕那句话的重量会过早落地，但他知道它已经落地了。
……
钟正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台灯的角度微微调整了一下，
让光线刚好落在他面前那份文件的第一页上，却没有照亮他的脸。
他的手指搭在文件边缘，没有翻动，也没有收回。
……
“交代什么？”
……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确认一件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事，
“赵立春私自报复，又害省长，又害专案组组长——胆大包天。”
“无法无天！”
……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那句话的结构是否完整，
“我们汉东，必须要一个真相。”
……
嘶！
不知是谁猛吸了口凉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
季昌明的后背贴在沙发靠背上，像被某样无形的东西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一台尚未准备好接收新指令的机器，需要一点时间来完成缓冲。
王政也坐在沙发上，他的坐姿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方停住了。
然后他终于反应过来，狠狠咽了口唾沫。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像一道被拉紧的丝线忽然被人松开了手。
……
赵立春……私自报复……又杀省长、又害专案组组长……
季昌明内心的感受在这一刻翻涌起来。
他见过官场上各种各样的手段，见过有人靠关系上位，有人靠政绩说话，有人靠站队求生。
但钟正国这种手段他第一次见，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赵立春踩进了泥里，还踩得有理有据。
……
陈今朝的死，梁群峰那边确实心里有数是谁动的手。
赵立春，派人杀了陈今朝，钟正国心里清楚。
梁群峰也清楚。
……
钟正国甚至都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一条逻辑链——赵立春有动机，赵立春有能力，赵立春在杀了陈今朝后，又急于自保——骆山河查绿藤，必然查到赵立春头上——钟正国就可以顺势把赵立春推出来当靶子。
他甚至不需要证明赵立春真的杀了骆山河，
只需要——赵立春杀了陈今朝这件已经发生的事。
紧接着，就能让所有人都“相信”骆山河的死和赵立春有关。
……
这样一来，赵立春就成了众矢之的。
一个用不上的棋子，一个会拖累自己的包袱，就该被亲手踩碎。
……
而赵立春的下场，完全就是应得的。
钟正国为什么不讲情义？
之前赵立春可是再三支持——支持什么？
用不上的，就往死里踩，这，才是真正的内阁博弈。
此刻才终于见识到钟正国有多狠，才知道内阁下来的，到底什么手段。
仅一句话，直接把汉东摘干净，直接把赵立春往死里踩，而且是有理有据。
……
季昌明后背发凉，但那种发凉里，又隐隐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服气。
他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钟正国那句话的结构，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缝隙。
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像在等那阵凉意自己慢慢落定。
王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一些，像是在用那句话替自己垫实脚下的位置：“骆山河和专案组，蹦跶不过一个月。”
他没有说“我保证”，但那句话的语气，已经替他完成了保证的工作。
……
钟正国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应那句话。
他看了一眼季昌明，像是在用那道目光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季昌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郭小鹏、丁元英他们呢？听说一个都没离开。”
钟正国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端起那杯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缓：“不用管。汉东一亩三分地，还轮不着他们说话。”
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悠闲的笃定，
“他们来，是为了陈今朝走得安宁。纵使丁元英、聂明宇他们有点实力，那也只是给个面子。可要是想在汉东这片地盘闹腾——强龙都压不过地头蛇。”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恰到好处的落点，“再说，他们几个，也算不上强龙。”
……
钟正国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朝季昌明的方向推了过去。
季昌明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页纸上。
纸面很薄，像某种特殊渠道送达的简报，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个名字和对应的职衔。
“帝都满遗的全力支持，哪个不是位高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