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满脸红光冲进休息室时，贺苡洲刚拿起白玉汤匙，正虔诚地准备对那盅佛跳墙下手。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贺同学！快！孟副部长一家要当面感谢你！”

贺苡洲的汤匙悬在半空。

她抬起头，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在开什么玩笑”。

“张主任，要不我把这个打包，咱们去病房边吃边聊？”

“胡闹！”张主任哭笑不得，上前一步，半拖半拽地把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人家是卫生部副部长！给点面子！”

贺苡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行吧。

她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浓重的一笔。

恶性工伤，追加。

……

ICU外的家属等候区，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年长些的孟副部长态度温和，见她进来，客气地起身请她坐。

但他旁边站着的年轻人，却没动。

那人看着二十出头，穿了件干净的白色pOlO衫，下巴扬着，脸上就差直接刻上“天之骄子”四个大字了。

这是孟副部长的儿子，孟禹清。

首都另一所医科大的研一在读，已经在导师的课题组里发了两篇论文，圈子里小有名气。

听说救了自家爷爷的，竟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大四女生，他心里一百个不服气。

孟禹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等他爸开口，抢先发问了。

“贺同学是吧？刚才那台手术，你做主动脉壁缝合时，用的是改良连续外翻缝合。我想请问，这种缝法遇上血管壁本身就有畸形薄弱的病人，你怎么判断缝合的张力？万一线打紧了撕裂血管壁怎么办？”

问题抛得又快又急，明摆着是来找茬的。

贺苡洲压根没听。

这人说话突突突的，吵得她耳朵疼。

她的金手指只管画路线图，不负责往她脑子里塞课本。

看着孟禹清那张写满“快来接受我的学术拷问”的脸，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她盯了他三秒。

“叮。”

面板应声弹出，内容比他的问题精彩多了。

孟禹清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问住了，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他还想接着问，最好把这个“运气好”的实习生问到下不来台。

贺苡洲却眨了眨眼，开口了，声音又软又糯。

“孟同学，在你跟我探讨缝合张力之前，你要不要先关心一下你自己的心动过速和慢性胃溃疡？”

孟禹清准备好的一肚子理论，全卡在了喉咙里。

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吗？”贺苡洲歪了歪头，开始给他数数，“你一天至少五杯黑咖啡吧，晚上熬夜不睡觉。最近这半个月，夜里心脏是不是偷停过三次了？”

等候区里没声了。

“胃溃疡疼起来挺难受的。”她指了指他的肚子，“再这么硬撑下去，估计你的核心期刊还没发出来，人就得先进急诊室了。”

孟禹清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张了张嘴，试图反驳：“你少转移话题！我问的是缝合张力！”

贺苡洲看傻子一样看他。

“都心律失常了还操心缝合？你是真不怕自己先进抢救室啊。”

孟禹清哑口无言。

他心脏早搏和胃疼的毛病，平时只在学校医务室偷偷拿药，一直瞒着家里。

这女生连脉都没号，全知道？

孟副部长站在旁边也愣住了。

他看了看儿子那副心虚的表情，就知道这姑娘全说中了。

他刚想开口打个圆场。

贺苡洲为了早点回去吃佛跳墙，视线非常自然地落到了孟副部长身上。

看长辈也不能厚此薄彼。

买一送一是她的基本礼貌。

“孟叔，您也别急着怪他。您自己平时也得多注意。”

她语速极快。

“颈椎四到五节压迫神经，左手发麻好几个月了。最近连签字都费劲了对不对？平时少低头看文件。保守治疗吃点药，实在不行做个微创。”

孟副部长也哑火了。

他左手发麻这事，因为怕影响工作，连保健医生都没告诉。

她就站那儿看了两眼，全给扒出来了？

诊断给完，贺苡洲利落地转身。

“学术交流先欠着，我饭凉了。告辞。”

她踩着小白鞋，脚下生风，出门右拐。

那背影，写满了对干饭的急切。

等候区的门“砰”的一声合上。

孟禹清杵在原地，嘴张了两次，一个字没蹦出来。

准备了一肚子问题想压她一头，结果人家连接招都懒得接，转手把他扒了个精光。

他那点优越感，被她几句话按回了椅子底下。

孟副部长站了好一会儿，看了眼还杵着的儿子，又看了看那扇合上的门。

他没叹气，反而笑了一声。

“行了，别杵着了。先去查你那个胃。”

“回头把贺家那丫头的联系方式要来。我那个颈椎，得找她再看看。”

孟禹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那股子不服气还在，但此刻说什么都显得嘴硬。

……

贺苡洲一路小跑逃回休息室。

打开食盒盖子，佛跳墙果然没热气了。

她顿时觉得这班上得太没意思了。

这可是御膳坊的招牌，冷了就腥了。

她摸出手机，熟练地切到“ATM（美貌限定版）”的聊天界面。

“哥哥。被迫营业去应付家属，被扣在病房听人念经。恶性工伤加一。”

“饭都凉了。未婚妻的心灵受到了严重创伤。”

发送。

闻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十几个集团高管正襟危坐。

汇报人正在屏幕前讲解季度财报。

手机震动了一下，坐在主位的闻景宴，停下转动钢笔的手，垂眼扫向桌上。

看着那几句理直气壮的抱怨，他开口打断了汇报。

“暂停一下。”

满屋子高管错愕地抬起头。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闻景宴拿起手机，单手打字回复。

顺便给站在一旁的助理宋戈发了条指令。

贺苡洲等了没半分钟，手机震了。

闻景宴的回复效率极高。

“冷了别吃。下楼。”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老陈在二号门等你。御膳坊新出锅的，十分钟后送到贺家。”

会议室里，宋戈站在侧后方，清楚地看到老板发完这两条之后，拇指又在屏幕上动了。

他在输入框里停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发，只把手机扣回桌面。

“继续。”

闻景宴对着愣住的高管开口，语气恢复如常。

宋戈低下头，假装在看平板。

他什么都没看见。

绝对没有。

贺苡洲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痛快了。

这甲方太好用了。

情绪稳定，办事牢靠，不问为什么，只管砸钱。

她果断扣上食盒，把白大褂往衣架上一扔，抓起小圆包就往外走。

这班，是一分钟都上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