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俊田被当兵的从设计院拖走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不胫而走。
测绘设计院最先炸了锅。办公室里人人都在打听出了什么事。
消息越传越离谱,半天工夫就传到了测绘局,又从测绘局传到了区里,再一路往上到了市委市政府。
不少听到消息的人都不敢相信,纷纷托关系找人确认,电话打得比春运订票还热闹。
然而到了下午,军车又把刘俊田送回来了。
这回当兵的客客气气,带头的少校还在设计院门口跟刘俊田握了手,笑容满面地表示"工作疏忽,多有冒犯",说完上车走人。
前后反差之大,把测绘设计院的人看得瞠目结舌。
紧接着消息就传出来了——原来是水警区那边的测绘工作请刘院长去提意见,只是下面当兵的办事粗鲁,造成了误会。
这话面上说得通。可刘俊田那张脸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白得跟纸一样,走路两条腿还在打晃,怎么看也不像是"去提意见"回来的。
很多人将信将疑,但既然人已经好好地送回来了,不管有什么内情,想来也就到此为止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刘俊田竟然向上级提交了辞职报告,理由是"下海"。
测绘设计院的人都惊呆了!
这年头公务员辞职下海不算稀罕事,甚至蔚然成风。可偏偏在出了这档子事的第二天就辞,就不能不让人多想了。
一时之间传言四起,什么说法都有,春节前的宁海机关里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消息传到李际全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综合一处的一位副处长讲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下意识地翻了一下桌上的台历,上面用红笔圈着前天那个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信封的标识。
就是那天晚上他请韩学涛吃的饭。
这才过了多久?两天?那小子就把事情办完了?
那个副处长走了之后,李际全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个测绘设计院在他眼里自然不算什么,他大概知道刘俊田是田市长那条线上的人,但以他市委常委的身份,轻易拿捏也不在话下。
当然他不会出手,田市长也未必多看重这个职级差了好几级的小人物——说到底只是底下人的争斗罢了。
但这小子动作未免太快了。
李际全不知道韩学涛是怎么做到的,但明显他和水警区的关系比自己原先认为的还要深。
想到这里,他赫然发现,韩学涛这小子在宁海市,俨然已经成了一股力量——而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这股力量的存在。
小曼对这小子明显有好感……李李全心中想着。
而弄倒了刘俊田,韩学涛却没多开心。
因为展惠兰的病情加重了。
本来他已经把展惠兰接到了宁海饭店外宾楼那套国际公寓里,环境安静,条件也好。
可没过两天就出了状况——腿上开始浮肿,按压下去就是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紧接着又是持续恶心呕吐,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韩学涛不得不把她又送回了省人民医院。
医生办公室里,主治大夫翻着化验单,神色凝重。
"情况不太乐观。患者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免疫力下降得太厉害了。目前肾功能指标在持续恶化,我们建议一直留院观察,同时要进行持续的血液透析,每周两到三次。后续要根据临床反应及时调整治疗方案和用药。"
韩学涛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完之后默默点了点头。哪怕二世为人,他也不能妙手回春,只感到一阵无奈。
如此一晃就到了除夕。
今年韩家过年就是在厂里过的。
苏进财回了印尼,厂子里空荡荡的冷清,不过一家人倒也热闹。范爱萍和她老公田宏伟带着孩子过来了,两家合在一起在城里过年。
小食堂那边开了火,炒了几个菜,煮了两锅饺子,端到办公楼后面的住房里,一屋子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
田宏伟原先在国营厂承包车间,这两年效益越来越差,压力大得头发都掉了不少。这次过来一半是走动亲戚,一半也是想看看韩德富这边有没有什么门路。
当初他还叫赵秀荣去他车间当锁眼工,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工夫,赵秀荣和韩德富一家竟然办厂办得这么大,还跟外商合资了。而他承包的那个小车间现在已经快干不下去了。
饭桌上范爱萍热络得不得了,管赵秀荣左一个"姨"右一个"姨"地叫着。田宏伟陪着韩德富喝酒,一杯接一杯,红光满面。
他们的女儿叫田巧,名字挺乖,学习却实在不怎么样。据说这次初二期末考试,全班四十个人她排二十六,已经是中偏下了。
范爱萍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唠叨:"你向学涛哥哥好好学学,以后不求你考上什么宁海大学,你好歹给我考个大专吧!"
田巧被她妈说得直接抑郁了,干脆不理父母,挪着凳子凑到韩学涛旁边,拿筷子戳着碗里饭菜跟他说话。
"哥,我跟你讲个事儿。"田巧皱着眉头,"我们班有两个男生给我写情书,他俩本来是好朋友,现在为了我都不说话了,我觉得好烦啊。"
韩学涛夹了一块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更烦的是,我一个玩得挺好的女生,她喜欢其中一个给我写信男生,但那个男生不喜欢她,她就跑到别的班去说我坏话,说我抢她男朋友……"田巧很是烦恼,"我什么也没干啊,是他们自己写的情书,我又没让他们写。而且还有更夸张的……"
韩学涛一边吃一边听着,不时嘴角抽了两下,原来觉得自己在大学的感情生活还算丰富,现在看来还比不上读初中的田巧。
吃完了年夜饭,春晚也开始了。
电视里牛群和冯巩正在台上说相声,底下笑声一片。
韩学涛起身去厨房找了个饭盒,把剩下的饺子装了满满一盒,又找了个小瓶子倒了醋,用塑料袋裹好,一并放进包里。
赵秀荣看见了,问了一句:"装饺子去哪儿?"
"去看个朋友。"
赵秀荣哦了一声就没再管。范爱萍在旁边嗑着瓜子随口说:"小涛除夕还出去找朋友呀。"
韩德富端着酒杯摆了摆手:"你们看你们的,别管他。去年也是,他们学校有些过年没回家的同学,他带点吃的过去给同学尝尝。"
田宏伟在旁边很是赞许:"小涛可以。人生三大铁,同学关系处久了,以后都是人脉。"
韩学涛把饺子和醋收好,又拿了个小收音机塞进包里,拉好拉链,裹上外套出了门。
推开厂门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外面飘飘荡荡地下起雪来。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儿往下落,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除夕夜的马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和车,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肩上的声音。
他跨上展雪送的那辆摩托车,打着了火。发动机的低鸣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车灯切开夜色,雪片在光束里飞舞着朝两边散开。他骑着车穿过半个城市,一路往省人民医院去。
到了医院,走廊里静悄悄的。
除夕夜,能出院的病人都被家属接回去了,剩下的也多半在病房睡下了。韩学涛走到展惠兰那间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屋子里只亮着一盏灯,另一盏大概是护士关的,天花板上有半边是暗的。
展惠兰半靠在床头,披着一件旧毛衣,孤零零的看着窗外。
听见门响,她转头看到韩学涛的瞬间,愣住了。
韩学涛头发上、肩膀上落着薄薄的雪,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脸上带着从冷风里骑车过来的冻红。
"小韩……你怎么来了?"
展惠兰的声音有点哑,眼眶忽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