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惠兰万万没想到韩学涛会在除夕夜来医院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眼眶却先红了。
“小韩,你怎么……"她撑着身子想从床上坐起来,手一滑,披在肩上的旧毛衣滑落下去,掉在了地板上。
韩学涛两步跨过去,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把她靠回枕头上,又弯腰把毛衣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给她披好。
“阿姨,您别动。“他把拎来的包裹放在床头柜上,一边解袋子上的结一边说,”本来想给您带点年夜饭的,可医生交代了您得注意饮食。我妈今年做的年夜饭,我看那油跟不要钱似的,没敢给您带。"
展惠兰笑了一下,这孩子说话,句句都有意思。
"不过饺子没问题。“韩学涛把饭盒盖子打开,白腾腾的热气升起来,”我记得您年轻的时候在北大荒插队,过年肯定有吃饺子的习惯。芹菜猪肉馅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他把饺子一个个夹出来,摆在碟子里,又倒了醋,拿好了筷子,很自然地递到展惠兰嘴边。
展惠兰怔了一下,张了张嘴,咬了一口。芹菜和肉香混着醋味在嘴里散开。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滴在被面上。
韩学涛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怎么还哭上了呢?今天可是除夕。"
展惠兰接过纸巾擦眼角,但眼泪根本止不住,她一边擦一边笑:“阿姨不难过,阿姨是开心……雪儿能认识你,阿姨很放心,也很开心。"
她说完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要是雪儿现在能在,该有多好啊。”
这段时间她在医院里孤零零的,只有韩学涛来的时候才能得到一些慰藉,其余的时间全是在无尽的想念里熬着。
尤其是今天除夕,她想展雪想得心都快从胸膛里蹦出来了。
再加上最近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她常常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想,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听到女儿的声音了。
而这时,韩学涛把纸巾盒推到床头柜边上,笑了一下:“阿姨,今天我就给您个惊喜。"
说完,他掏出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凑近展惠兰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告诉你个秘密,展雪没事。她现在在国外读书。因为来胜平的事,她不能不出去。"
听到这话,展惠兰的眼睛里"腾"地亮了,像是有一团火从眼底燃起。她猛地伸出手抓住韩学涛的胳膊,手指攥紧:“小韩,你没骗阿姨?"
韩学涛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跟展雪说好了,一会儿她会打电话过来。这就是我送您的——新年礼物。"
展惠兰猛地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部手机,目光急切,仿佛恨不得眼睛能透过屏幕看到女儿。
韩学涛看出她的急切,不急不慢地说,“别急,先吃饺子。一边吃,我一边跟您讲讲展雪在那边的事。”
他又夹起一个饺子递过去:"展雪在泰国南部的一个小城市,叫洛坤府。说实在的,我跟他联系也不多,她那边打国际长途不是很方便,宿舍电话没有这个功能,只能到校外的7-11或者全家那种连锁便利超市去买国际长途专用电话卡,然后在超市的公用电话区打。据说他们留学生打长途都是这么打的。"
展惠兰一边嚼着饺子一边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学涛。
"哦对了,差点忘了。“韩学涛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收音机,”过年嘛,就得有过年的气氛。"
他拧开旋钮调了调,收音机里飘出春晚的声音。虽然看不到画面,但听着那些热闹的节目,冷清的病房里也能多出几分生气。
此时收音机里正播放着王菲和那英的《相约一九九八》。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来吧来吧相约一九九八
相约在甜美的春风里
相约那永远的青春年华
心相约心相约
相约一年又一年
无论咫尺天涯......"
窗外大雪纷飞,病房里两个相差二十多岁的人一起过着九八年的除夕。
而自从听了韩学涛说女儿要打电话,展惠兰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一点困意也没有。
她跟韩学涛聊着天,听他讲展雪的事。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事情可以说上几个小时,有些事翻来覆去说了两三遍——展雪在那边学了什么课、参加了什么活动、跟朋友上街买了什么东西——但展惠兰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脑海里满满地徜徉着女儿在异国他乡的样子。偶尔看一眼桌上的手机,期待着屏幕亮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越飘越密,在路灯的光里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向零点。
收音机里响起零点前的最后一个节目——《1997永恒的爱》,这是多位歌手的共同合唱,延续着97年港岛回归的家国情怀,旋律宏大而温暖,传递着对祖国的美好期许。
就在那歌声最浓最满的时候,仿佛有预感似的,韩学涛和展惠兰同时看向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铃声跟着响起来。
韩学涛接起,话筒里传来展雪的声音,隔着三千公里的距离和除夕的漫天大雪,却依然清晰得像是人就在耳边。
他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把手机递给了展惠兰,然后默默地向病房门口走去,身后传来展惠兰的声音,喊着"雪儿”"雪儿”,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韩学涛关上门,在病房门口站定,伸手去掏烟,摸出一根还没点,就看到走廊那头值班的护士正盯着他。他笑了笑,把烟又塞了回去,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几分钟,护士站的钟声在零点敲响了,当当当。
韩学涛听见声音,起身走过去,笑着对正打瞌睡护士说:“哈喽,新年快乐!"
小护士的困意被他吓跑了,怔怔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口:”要抽烟去那边抽,别蹲在病房门口。"
韩学涛点了点头,走到窗口,推开一条缝,寒风裹着雪片灌进来。
他点起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就在他吐出烟雾的同一秒,远处"砰"的一声,一朵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了。
紧接着更多烟花升起来,红的、绿的、金的,在漫天飞雪中绽开又消散,映得眼前玻璃上一片流光溢彩。
韩学涛抽完一支烟,又看了一会儿烟花,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的小铁盒里,转身往病房走。
护士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不早了,让病人吃了药早点睡。"
韩学涛点了点头,推开病房门。
展惠兰盘腿坐在床上,满面都是不正常的潮红,双眼亮得吓人,手里还攥着手机,那股子精神头跟刚才判若两人,亢奋得让韩学涛心里一惊。
他赶紧走过去,像是哄小孩似的说:"好了好了,不能再打了。刚刚医生都骂我了。吃了药早点睡觉,回头等你身体好了,展雪回来了,想聊多久都行。"
展惠兰依依不舍地把手机递还给他。韩学涛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没断。
他转身走出病房,把手机重新放到耳边。
展雪那边声音已经哽咽了,裹着电流杂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韩学涛在走廊里站定,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雪儿,我答应过你帮你照顾好你妈,但医生跟我说过两次,情况不太理想……你要有心理准备。"
展雪在电话那头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我妈刚才跟我说了……她说她能坚持到现在,就是想要见我。现在虽然没有见到我,但听到了我的声音……她说……她说,她可能坚持不过今天晚上了。"
韩学涛脑子"嗡"了一下,握着手机转身就往病房跑。
而在三千公里之外的泰国洛坤府。
此时正是凉季的夜晚,气温还有二十六度。
瓦莱岚大学不远处的7-11便利超市门口,寺庙的钟声刚刚敲过十二响,远处隐隐传来咏经的声音,更远的地方还有学校里开派对的学生们正在狂欢,音乐和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超市门前的公用电话区,橘黄色的灯光照在塑料外壳上,展雪一个人跪坐在地上,握着话筒,已经哭得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