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喧嚣震耳欲聋。
两旁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毫无缝隙。高音喇叭里的叫卖声相互交织好不热闹。
路面上随处可见丢弃的竹签、塑料袋和沾满油渍的纸巾。
方珩走在前面开路。他用宽阔的肩膀在人潮中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
赵一舟紧跟在陆明身侧。
“视频里那个摊位在哪?”陆明问。
赵一舟踮起脚尖,指着前方十米处:“那个挂着红色闪灯招牌的。”
陆明走过去。
摊位前围着十几个人。
油锅里翻滚着热油,发出刺啦的声响。
油烟机形同虚设,浓烈的油烟直直冲向夜空。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双手抓着大把竹签,在油锅里快速翻动。
“老板,我的还没好吗?等了二十分钟了!”
“快了快了,马上出锅!别催!”老板头也不抬地敷衍。
陆明挤到摊位前。
不锈钢案板上摆着各种食材。
陆明伸手,拿起一串切得厚薄不均的土豆片。
“多少钱?”陆明问。
老板正忙着给炸串刷酱,他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抬一下:“三块。”
陆明放下土豆,视线扫过其他食材,他拿起一串西葫芦。
“这个呢?”
老板撒了一把辣椒面,随口答道:“五块。”
陆明点点头。他将视线移向旁边的肉类区,拿起一串干瘪的羊肉串。
这个串看起来很长,但实际没多少肉。
“这个多少?”
老板把一把炸串塞进纸碗递给顾客,接过一张五十元纸币:“八块。”
陆明没说话。
他把羊肉串放下,手腕一转,他再次拿起了刚才那串土豆片。
“这个呢?”
老板接过下一位顾客递来的手机扫码页面,看也没看陆明手里的东西:“六块。”
众人愣住。
旁边的几名顾客转过头,看向老板。
陆明看着手里的土豆片:“刚才不是说三块吗?”
老板刷酱的动作一顿。
他终于抬起头,对上陆明的眼睛。
短暂的错愕后,他打了个哈哈:“哦哦,三块,三块。太忙了,脑子发懵,看错了。”
陆明没把那串土豆片放回铁盘里。
他看了一眼老板,又看了一眼油锅里浑浊发黑的食用油。
一声叹气。
陆明转身,拨开人群,径直离开。
老板看着陆明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
他拿起抹布用力擦了一把案板,嘴里嘟囔:“不买问什么问,穷讲究,耽误做生意。”
“哎,你刚才看清楚没有?”人群里突然有人出声。
“看清楚什么?”
“刚才问价那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指着陆明离开的方向,“那个好像是陆明,陆总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油锅翻滚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你别瞎说,陆总能来挤地摊?”
“我绝对没看错!我看过他的直播,还有省报的采访视频。旁边跟着的那个,是云梦泽生活广场的赵总!我在超市里见过他巡店!”
“卧槽,真是陆总?他来微服私访了?”
议论声迅速蔓延开来,顾客们纷纷探头张望。
老板拿瞪大眼睛,盯着陆明消失的方向。
“陆……陆总?”老板咽了一口唾沫。
他想起刚才自己随口乱报价的嘴脸。
想起网上关于云梦投资雷霆手段的传闻,想起那些被陆明整顿过的同行。
漏勺“吧嗒”一声掉在案板上。
老板顿时手脚冰凉。
……
陆明走出人群最密集的区域,来到生活广场侧面的步行街。
这里的灯光稍微暗了一些,但人流依然庞大。
赵一舟快步跟上来。他抹了一把汗,压低声音汇报:“陆总,这真没办法。人太多了,外围的摊贩全是自发聚过来的,根本管不过来。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市场监管局的人一来他们就撤,人一走他们又摆上。”
陆明没说什么,这些也不是赵一舟能控制的。
赵一舟点头,语气无奈:“本来我们定的营业时间是下午六点,配合夜市和嘉年华。现在提前到中午十二点了。”
陆明一愣,“大白天也坐着喝酒?”
赵一舟满脸苦涩:“没办法。不营业的话,客人就一直在外面排队。”
他指着广场外面的空地。
“中午那会儿太阳毒,三十多度的高温。客人们打着遮阳伞,摇着蒲扇,就在广场外面死等。有的甚至带着小马扎。我们看着实在于心不忍,只能提前开门。保洁和安保人员已经连轴转了,三班倒都顶不住。”
陆明沉默。
他知道世界杯期间餐饮业会火爆,但没料到会疯狂到这种地步。
云梦泽的品牌效应,加上嘉年华的促销活动,彻底引爆了周边县市的消费潜力。
这是一种失控的繁荣。
陆明抬起头瞟见附近的小区。
那是建于世纪初的家属院,外墙的瓷砖已经剥落,露出灰白的水泥层。
今晚气温接近三十度,没有一丝风。
但那些临街的窗户,无一例外,全部紧紧关闭。
不仅如此。
陆明眯起眼睛,仔细看过去。
每一扇窗户的内侧,都蒙着厚厚的棉被。
“他们这是?”陆明指着那些窗户。
赵一舟垂下视线,不敢与陆明对视。
“太吵了。”
陆明收回手,“这你也不处理吗?”
赵一舟无奈:“陆总,我处理了。”
“嘉年华第一天晚上,我就带着人去小区里走访。我带了现金,准备给每户发放一笔噪音补偿金。我也打算联系城管局,把靠近小区的摊贩强制清理掉。”
陆明看着他:“然后呢?”
赵一舟苦笑:“我敲开门,把补偿金递过去。邻居们没要。”
“他们说,这钱不能要。他们说,陆总自己掏钱给县里修桥补路,建了那么好的学校,还把烂尾楼盘活了。陆总是个大好人。”
“几个大爷大妈拉着我的手。他们说,云梦县好不容易有了这么热闹的时候,好不容易有外地人愿意来咱们这儿花钱。他们能忍就忍了。”
“他们还劝我,说世界杯也就一个多月。他们把窗户封死,蒙上被子,忍一忍就过去了。千万别因为这个,影响了陆总的生意……”
陆明沉思良久,最终说道:“开个会,叫上秦业和周启明。”
“现在吗?”赵一舟问道。
陆明笃定:“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