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遗诏·伪诏

次日清晨。

百官齐聚。

大殿正中央。

兵部尚书齐泰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高高举过头顶。

“先帝遗诏!”

“皇太子文奎,仁孝天成,宜即皇帝位。”

“着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为辅政大臣,辅佐新君,处理军国要务!”

“钦此!”

读罢。

齐泰猛地收拢绢帛,双膝下跪。

“臣等,遵旨!”

黄子澄急不可耐地跟着跪下,脑门死死磕在地上,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臣等遵旨!”

百官齐呼。

“臣等遵旨!”

林默也混在人群里跪伏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齐泰手里那卷黄绢,在心里把齐泰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底朝天。

“假诏。”

朱允炆死前连喝水的力气都没了,还能写出这种逻辑严密、还专门点名让你们俩辅政的遗诏?

这分明是昨晚你们几个老王八蛋在被窝里现编的伪诏!

但他没点破,只是静静地等着这场闹剧进入下一个环节。

新君登基的大局已定,接下来的朝会,气氛虽然压抑,但流程走得极快。

礼部尚书从队列里跨了出来。

“太后,齐大人。”

礼部尚书捧着笏板。

“新君登基大典在即,这祭天的仪仗、百官的赏赐以及宗庙的规制,还请拿个章程。”

齐泰站在大殿中央,俨然已经是一副当家做主的做派。

“先帝大丧,国家正是用钱之际。”

齐泰大包大揽,语气笃定到了极点。

“登基仪仗一切从简,百官赏赐减半,宗庙祭祀只留正礼,多余的花销全免了。”

“如此方能彰显新君仁孝,也省了国库的靡费。”

黄子澄在旁边连连抚须点头。

“齐大人所言极是,礼部就按这个去办吧。”

两人一唱一和,根本没去询问珠帘后的吕太后,直接就把这等国家大典的规制定了下来。

大殿内鸦雀无声。

眼看这早朝就要以这种恶心人的方式草草收场。

齐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让太监喊退朝。

就在这时。

林默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慢吞吞地从那根红漆盘龙柱后面走了出来。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去。

所有人都在纳闷,这个向来属乌龟的户部老抠门,今天怎么主动跳出来了?

齐泰看着林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大人。”

齐泰的语气里透着一丝防备。

“大朝会马上就要散了,你还有何事?”

林默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

他整理了一下正一品的仙鹤补服,对着珠帘后的方向拱了拱手。

“太后,两位辅政大人。”

林默的声音不急不缓。

“新君登基,自然是千头万绪,但这其中有一件事,关乎大明国体,可千万不能忘了。”

吕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了出来。

“林大人有话直说。”

林默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大殿。

“新皇登基,当改元以示与民更始。”

“年号乃是天子名号,关乎着天下民心的向背。”

林默把双手揣进袖筒里。

“老臣斗胆建议,新皇的年号,定为——”

“永乐。”

这两个字一出。

奉天殿里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议论声嗡嗡作响。

齐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林默。

“永乐?”

“林大人,你是在装糊涂吗!”

齐泰的嗓门拔高了几分。

“先帝在世时,你曾在朝堂上提过这个年号!”

“先帝当时就驳回了,说前朝反贼用过这个名号,极不吉利!”

“你今日旧事重提,是要违逆先帝的遗愿吗!”

好一顶抗旨不尊的大帽子扣下来。

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但林默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齐大人息怒。”

林默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老臣就是个算账的,只认得黄白之物,哪里懂那些经史子集里的忌讳?”

“老臣只知道,‘永’字代表长久,‘乐’字代表安康。”

林默转头看向珠帘。

“新皇年幼,天下百姓刚刚熬过大丧,现在最盼望的,就是长久安康的日子。”

“这年号吉利、好听,乡野村夫也能一听就懂,总比那些晦涩难懂的词好记些吧?”

齐泰冷笑了一声。

“先帝驳回过,这就是铁律!你休要用这些市井之言来诡辩!”

“齐大人此言差矣。”

林默毫不退让地怼了回去。

“先帝驳斥,那是先帝在时的考量。”

“可如今是新皇登基,万象更新。”

“年号就是几个字而已,字本身哪来的吉凶?

要是用了好字天下就能太平,那前朝怎么还会亡?”

林默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

“老臣不过是提个建议,觉得这寓意实在应景。”

“至于采不采纳,全凭太后和诸位大人定夺,老臣岂敢擅专?”

齐泰刚要继续发难。

林默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话锋突然一转。

“其实,老臣今日站出来,年号只是其次。”

林默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脊背刻意佝偻了几分。

“老臣在户部待了这些年,这把老骨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如今新皇登基,各地钱粮调度、百官俸禄发放、还有九边那要命的军饷拨付,简直是千头万绪,乱得像一锅粥。”

林默看向太后,眼神里透出一种明显的疲惫与妥协。

“老臣一个人,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齐泰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双常年浸淫权谋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精光。

“林大人的意思是?”

齐泰放慢了语速,死死盯着林默。

林默苦笑了一下。

“老臣是想请太后和辅政大人,给户部添几个得力的帮手。”

“度支司、仓场司,这几个要命的衙门现在都缺个能拿主意的人手。”

林默把话彻底挑明了。

“若两位大人能从六部中甄选几位有才干的年轻官员,来户部协助老臣核账理政。”

“老臣这肩上的担子轻了,也能腾出手来,多为朝廷分担些别的忧愁。”

奉天殿内,瞬间陷入了微妙的死寂。

这话说得虽然含蓄,但在场的人精谁听不懂?

这特么分明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齐泰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户部!

那可是掌控着大明天下命脉的钱袋子!

自从林默当上户部尚书,这三年里,户部被他经营得像个铁桶一样,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东宫旧臣无数次想要把手伸进去,全都被林默用各种烂账和规矩给硬生生撅了回来。

可是现在。

林默竟然主动开口,要他们往户部的核心司局里塞人!

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把江南文官安插调度支司和仓场司。

那整个大明朝的财政大权,就彻底落入了辅政大臣的手里!

比起这个天大的诱惑,一个被先帝否决过的“永乐”年号,又算得了什么屁事?

齐泰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吕太后坐在珠帘后,显然也听懂了这笔买卖的划算之处。

她沉吟了片刻,声音传了出来。

“年号之事,关系国体。”

吕太后的语气软了下来。

“‘永乐’二字,先帝确实驳回过……”

林默见缝插针,再次加码。

“太后,新朝新气象。”

“老臣只是觉得这寓意配得上当下的朝局,若是太后觉得可用,那就是老臣沾了新皇的福气。”

“若是实在觉得不妥,老臣回去继续死磕那些烂账便是。”

这就是在将军了。

同意年号,户部的人事权开放。

不同意,那户部就还是原来那个谁也别想碰的铁桶。

吕太后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心动了。

齐泰和黄子澄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压抑不住的贪婪与狂喜。

这笔交易,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齐泰整理了一下宽大的丧服袖口,跨出半步。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顺水推舟,应下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林大人为了国事日夜操劳,确实辛苦。”

齐泰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面孔。

“这年号之事……”

就在齐泰即将吐出那个“准”字的刹那!

“荒谬!”

一声惨烈的怒吼,犹如平地惊雷般在奉天殿的后方炸响!

满朝文武被吓了一大跳,齐齐回头。

一直站在队列中一言不发的方孝孺。

此刻正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林默身上,仿佛要吃人一般。

方孝孺伸出手指,指着林默的鼻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林默!”

“你这个毫无底线、不知敬畏的奸佞之徒!”

方孝孺气得连气都喘不匀了,唾沫星子横飞。

“你……你竟敢在这奉天殿上,公然提那大逆不道的‘永乐’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