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大步流星冲到殿中央,手指直直地戳向林默的鼻子。

“林默!”

“你安的到底是什么心!”

方孝孺的嗓音在奉天殿那高耸的穹顶下轰然炸开,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偏执与狂怒。

“永乐二字,反贼张遇贤用过!”

“北宋那聚众谋逆的方腊用过!”

“就连那偏安一隅、不思进取的乱世之君张重华也用过!”

方孝孺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在半空中飞溅。

“先帝在世时,你林默就在这大殿之上,亲口提议过永乐这个年号!”

“先帝亲口驳斥于你,说这反贼和乱世之君用过的名号,

若是大明再用,不仅大大的不吉利,更是失了朝廷的身份与体面!”

他死死盯着林默。

“当日你就在这殿上,先帝的教诲你听得清清楚楚!”

“如今先帝尸骨未寒,新君初立,你转头又把这等不祥的年号翻出来!”

“你置先帝于何地!”

方孝孺往前逼近了一步,气势咄咄逼人。

“你林默身为正一品户部尚书,饱读诗书,岂能不知道这些前朝旧事!”

“你非要提这个年号,是想让天下人耻笑我大明无人吗!”

“还是说——”

方孝孺猛地甩了一下袖子,眼神犹如两把锋利的刀子。

“你林默,根本就是另有所图!”

林默被骂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心头一股无名火直窜天灵盖。

这老迂腐!这榆木疙瘩!

老子好不容易抛出户部人事权的诱饵,跟齐泰那帮老狐狸达成了默契,眼看就要成交了!

你特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掀桌子!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知不知道!

老子另有所图?

废话!

老子要回家啊!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

慢条斯理地掸了掸仙鹤补服的袖口,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方大人。”

“年号这东西,说到底,不过就是两个字罢了。”

林默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子寸步不让的生硬。

“字就是字,反贼用过,难道这字就变成坏字了?”

“照方大人这个诛心的逻辑,前朝大元,用这‘元’字用了上百年,把咱们汉人当四等两脚羊踩在脚底下肆意凌辱。”

林默伸出手,指了指外头青天白日的方向。

“可咱们大明的太祖高皇帝,名字里不也有个‘元’字?”

“难道太祖皇帝的名讳,也不吉利了?”

轰!

奉天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旁边的几个六部给事中,吓得脸色煞白,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有几个胆小的更是双膝一软,直接跪趴在了金砖上,恨不得用双手把耳朵给死死捂住。

方孝孺整个人猛地一哆嗦。

他那张老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着林默的手指抖得不行。

“你...你...你放肆!”

“你竟敢拿太祖高皇帝的名讳做比!”

“大逆不道!林默你这是大逆不道啊!”

林默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本官不敢。”

“本官只是给方大人举个例子讲讲道理。”

林默看着方孝孺那副快要厥过去的模样,语速放慢。

“字就是字,没有吉凶。”

“这世间的吉凶成败,在人,不在字。”

站在大殿中央的齐泰,此刻也是一脸懵。

他看看气得快要吐血的方孝孺,又看看满脸油盐不进的林默,只觉得脑壳突突地疼。

不就是一个年号吗?

你们俩至于在大朝会上吵得连太祖皇帝都搬出来了?

齐泰的心里简直在滴血。

他现在可是名正言顺的辅政大臣,就差户部这临门一脚,就能把大明的钱袋子牢牢攥在手里。

方孝孺你个老顽固天天满口仁义道德,不知道老子为了把权柄集中花多大心思?

可方孝孺毕竟是江南文官集团的这面大旗,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

齐泰要是这个时候不站出来拉偏架,回头方孝孺能在翰林院里写文章把他骂出花来。

齐泰强压下心头的不耐烦,赶紧换上了一副和声和气的面孔,上前两步挡在两人中间。

“林大人。”

“方先生所言,其实也是老成谋国的。”

齐泰冲着林默使了个隐秘的眼色。

“这永乐二字,确实有些不妥。”

“先帝既然已经亲口驳斥过,你我皆是为人臣子,岂能公然违背先帝的意愿?”

黄子澄一看齐泰下场,也赶紧跟着出列。

他一边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在旁边打圆场。

“是啊林大人。”

“年号之事,关系重大,咱们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黄子澄苦口婆心地劝慰着。

“永乐二字,确实容易引人非议。

方先生饱读诗书,见识深远,对这礼法道统的考量,他的话是不会错的。”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血压少说也得飙到了一百八。

这群王八蛋!

他只想平平安安把“永乐”这个年号定下来,赚他个十亿回家养老!

怎么就这么难!

林默咬着后槽牙,目光在齐泰和黄子澄脸上扫过。

“那各位大人的意思是?”

林默转过头,先是看了一眼珠帘后的吕太后,又把目光死死钉在齐泰的脸上。

“户部确实缺人手,老臣刚才求太后添人的事,条件依然不变。”

“但这个年号……”

林默梗着脖子,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执拗的无赖架势。

“本官还是觉得,永乐最好!”

他是真的急了。

这大明朝的破事他是一天都不想管了,只要把年号敲定,他就能吃颗定心丸。

方孝孺看着林默这副“执迷不悟”的样子,气得重重冷哼了一声。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斩衰丧服,转过身面向珠帘。

“太后!”

方孝孺高高举起笏板,声音洪亮,透着一种力挽狂澜的悲壮感。

“臣以为,新皇的年号,当定为——”

“绍文!”

这俩字一出,大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方孝孺继续朗声解释。

“绍者,继承也。”

“文者,文治也。”

“新皇年幼,当继承先帝之文治,以仁德教化天下。”

方孝孺昂着头,脸上写满了读书人的骄傲与坚持。

“且这绍文二字,与先帝的建文年号一脉相承。”

“既彰显了新皇的仁孝之道,又合乎咱们大明朝的祖宗家法与道统大义!”

齐泰和黄子澄面面相觑。

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浓浓的无奈与懊恼。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方孝孺这是铁了心要用年号把新皇和先帝捆绑在一起,顺便把江南文官那套所谓的“文治”理念死死刻在大明朝的脑门上。

可是为了这么点虚无缥缈的名分,硬生生把户部那块肥肉给耽搁了,实在是亏得慌啊!

珠帘后。

吕太后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文治武功,她只在乎这朝堂上能不能维持表面上的平稳。

方孝孺既然代表了天下读书人,这个面子她必须给。

“绍文……”

吕太后的声音在大殿里缓慢回荡。

“方先生这个提议,哀家觉得,不错。”

林默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不错?

错大发了好吗!

这特么是个什么狗屁年号!

“太后!”

林默急得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双手用力抱拳。

“老臣还是觉得……”

“永乐二字,寓意更为长远,更合天下百姓的期盼啊!”

吕太后根本没给他继续争辩的机会。

“方先生饱读诗书,通晓古今礼法。”

吕太后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种太后垂帘不容违逆的威压。

“这年号之事,就定绍文吧。”

“新皇登基,改元绍文。”

“此事休要再议!”

一锤定音!

齐泰听到这话,知道这局已经彻底定死了,户部的人事权这回是捞不着了。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撩起宽大的袍子,双膝跪地。

“太后圣明!”

“陛下圣明!”

黄子澄赶紧紧随其后跪下。

接着,满殿的文武百官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奉天殿内轰然炸响。

“太后圣明!”

“陛下圣明!”

林默被周围的人潮裹挟着,孤立无援地站在大殿上。

最终,他也只能咬着牙,屈膝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他低着头。

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块反光的青石地砖。

听着周围那些官员震耳欲聋的颂德声,林默只觉得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在疯狂奔腾践踏。

绍文?

绍个屁的文!

老子都让步了,齐泰都心动了。

到头来,这年号,还是被方孝孺这个老顽固给搅黄了!

林默咬着牙,拳头在宽大的袖筒里捏得咯咯作响。

去你大爷的方孝孺!

草!

“要这么玩是吧,行!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