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奉天殿内。

齐泰站在百官之首,双手交叠在袖中。

辅政大臣的身份,让他在这朝堂上俨然有了几分当家做主的威势。

齐泰跨步出列。

双手举起笏板,声音洪亮,在大殿高耸的穹顶下回荡。

“太后!”

“新皇登基大典在即,当有恩泽布于四海!”

“先帝大丧期间,九边将士戍守苦寒之地,枕戈待旦;

天下百官披星戴月,哀恸守孝;

加之江南春汛刚过,多地百姓嗷嗷待哺。”

齐泰昂着头,字字铿锵。

“臣以为,当大赦天下,赏赐百官,并重金犒劳九边!”

“各项开支汇总核算,共需白银八十万两!”

“恳请太后下旨,命户部即刻拨付,以彰显新皇仁孝治天下之圣德!”

八十万两!

这数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都似乎沉了几分。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在场的文官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八十万两,说是犒军赈灾,实则是一场新朝权力的盛宴。

只要银子从国库里拨出来,经过兵部和六部的手往下发,那就是江南文官集团收买人心、中饱私囊的绝佳筹码!

珠帘后。

吕太后慵懒地靠在凤椅上,手里那串紫檀佛珠缓缓拨动着。

她才不管这八十万两到底怎么花。

只要能让这帮文官老老实实辅佐自己的孙子,稳住皇位,花点国库的银子算什么?

“齐大人所言,老成谋国。”

吕太后的声音隔着珠帘飘了出来。

“准……”

那个“准”字的尾音还没落地。

“太后且慢!”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转过头。

林默从队列大步流星地挤了出来。

老子这几天连死的心都有了,你们这帮江南老爷们还想从老子的户部里拿钱去摆阔?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林默走到大殿中央,连膝盖都没弯,只是直挺挺地拱了拱手。

“太后!”

林默的声音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

“这八十万两,户部,拨不出来。”

齐泰的老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林默,眼底翻涌着怒火。

“林大人!”

齐泰厉声呵斥。

“新皇登基,赏赐百官、犒军安民,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卡着银子,推三阻四,意欲何为!”

“难道你是想让天下人觉得,咱们大明朝的新君是个吝啬刻薄之主吗!”

好大一顶帽子!

换作往常,林默可能还会打个太极绕过去。

但今天。

林默根本不吃这一套!

“齐大人,您这顶帽子太重,本官这细胳膊细腿的可戴不住。”

林默拍了拍官服的袖口,腰杆挺得笔直。

“本官不是在卡银子。”

“本官,是在按规矩办事。”

林默对着天抱拳拱手。

“太祖高皇帝当年立下过铁律!”

“先帝在时,又亲自推行了考成法!”

“大明律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凡国库单笔拨款超过一万两白银者,必须由户部尚书亲自核对账目明细,确认款项用途无误后,方可盖印放款!”

林默上前一步,逼近齐泰。

“齐尚书一张嘴就是八十万两!”

“这账目涉及九边几十个卫所、六部上百个衙门、还有江南受灾的无数州县。”

“条陈上只有个总数,连个明细都没有!”

“你让本官怎么拨?”

“这要是哪一笔对不上,日后查起账来,谁来替户部担这个欺君罔上、导致国库亏空的死罪?”

“是你齐大人来担吗!”

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得齐泰耳膜生疼。

齐泰张着嘴,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他竟然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怎么反驳?

林默搬出来的,全是太祖和先帝的铁律!

他要是敢说不用核账直接拨,那等于是在朝堂上公然践踏大明朝的祖宗家法!

齐泰气得牙根发痒。

他猛地转过头,余光狠狠地剜了一眼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的方孝孺。

齐泰的心里简直在滴血,在疯狂地咒骂!

方孝孺啊方孝孺!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林默明明已经松口了!

只要同意“永乐”那个年号,江南文官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人安插进户部的度支司和仓场司!

到时候,户部的账目还不是由着咱们自己人说了算?

可就因为你这个老迂腐非要死磕那个狗屁“绍文”年号,硬生生把林默这只护食的恶狗给逼急了!

现在好了!

人家把大门一锁,拿规矩当刀子使,咱们谁也别想舒舒服服地把手伸进国库里!

齐泰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

他知道,这八十万两今天必须拿到手,否则他这个辅政大臣的威信就会大打折扣。

“林大人严谨奉公,本官佩服。”

齐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丝生硬的客气。

“既然需要核账,那本官就问一句。”

“这八十万两的账,林大人需要多久才能核对清楚?”

林默双手背在身后。

眼皮往上撩了撩,露出一副思考的模样。

“这个嘛……”

林默慢条斯理地拖长了尾音。

“账目太过繁杂,不仅要核对六部的开销,还要派人去九边和江南查验粮价折算。”

“少则三五日。”

“多则……半个月吧。”

“半个月!”

齐泰气得差点跳起来,指着林默的手指抖得跟风中的落叶一般。

“新皇登基大典就在这几天!”

“九边将士正眼巴巴地等着赏赐安定军心!”

“你拖上半个月,大典的黄花菜都凉了!

贻误了军机,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林默两手一摊。

那副油盐不进的嘴脸,看得让人恨不得一拳砸过去。

“那本官也没办法啊。”

“要不,齐大人让别的人来核这笔账?”

林默嘴角扯动,语气里满是挑衅。

“不过本官可得提醒一句。”

“户部的账,里头的门道本官最清楚。”

“要是换个生手来核,万一不小心把账核错了,把钱拨给了不该给的人,导致国库流失。”

“那损失的,可都是大明朝的血汗银子啊。”

滴水不漏!

这一招以退为进,简直是把齐泰给逼到了死角!

不是我不给,是祖宗的规矩不让!

不是我不能快,是怕别人出错糟蹋了国库!

奉天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江南文官们一个个怒目而视,却谁也不敢站出来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珠帘后。

吕太后听得头风都要犯了。

她当然听得出来林默这是在借题发挥,是在发泄年号之争的不满。

但她也清楚,林默手里握着大义,硬逼是不行的。

“好了。”

吕太后手里的佛珠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都别吵了。”

大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林大人按规矩办事,替国库守着银子,没错。”

吕太后开始和稀泥,但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但齐大人催得急,也是为了新皇登基的国之大典。”

“这样吧。”

吕太后一锤定音。

“林大人,你回户部加紧核账,连夜加派人手。”

“五日!”

“五日之内,这八十万两必须核对清楚,拨付到位。”

“不能再拖了!”

这已经是太后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齐泰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咬牙认下。

他转头看向林默,就等着这老泥鳅谢恩。

林默站在原地。

他没有再讨价还价,而是缓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帽。

接着。

他双膝跪地,将头磕在金砖上。

“臣,领旨。”

就在齐泰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林默并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依旧跪在地上,但上半身却直挺挺地挺了起来。

缓缓扫过站在前排的齐泰、黄子澄,最后死死地定格在方孝孺那张刻板的老脸上。

“太后。”

林默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子让所有人都感到决绝与疯狂。

“新皇年号已定,臣无话可说。”

“但臣在户部做了这么久的尚书,只认一个死理——”

林默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公事公办!”

“大明律怎么定,臣就怎么办!”

“考成法怎么要求,臣就怎么执行!”

林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不断拔高。

“从今日起!”

“户部国库的每一笔拨款,不管是给九边的军饷,还是给六部的开销,乃至是后宫的用度!”

“必须有一分一毫的明细,必须经过臣的亲自审核!”

“没有臣的亲笔印章,一文钱!也别想踏出太仓的大门半步!”

林默双手按着膝盖,目光如炬,傲视着满朝官员。

“臣不是针对谁。”

“臣,是按规矩办事!”

“这大明的规矩不能乱!”

“规矩要是乱了,国库就乱了!

国库乱了,这天下,也就彻底乱了!”

说完最后这句掷地有声的话。

林默深深地伏倒在地。

“臣言尽于此!”

“太后圣明!”

死寂。

奉天殿内,陷入了漫长而恐怖的死寂。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林默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站在了大义的制高点上,谁也不能指责他半句不是!

但。

谁都听出来了!

这分明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宣战!

齐泰的老脸铁青到了极点,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感觉自己这个辅政大臣,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几个响亮的耳光!

方孝孺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往前迈出一步,刚想开口痛斥林默这副跋扈的做派。

却被旁边的齐泰一把死死地拽住了袖子。

齐泰冲着方孝孺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能吵。

再吵下去,只会让江南文官在这大殿上更加颜面扫地。

珠帘后的吕太后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默,突然觉得这个背影,像极了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却偏偏挡在了权力的必经之路上。

“知道了。”

吕太后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倦。

“退朝吧。”

丧钟般的静鞭声在大殿外响起。

百官们如同潮水般退出了奉天殿。

林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

他转身,迈着方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头那漫天的冷雨之中。

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

林默的脸皮紧紧绷着,露出一抹狰狞的冷笑。

“既然你们这群王八蛋为了个年号,不给老子留活路……”

林默在心里咬牙切齿。

“那从今天起。”

“咱们就谁也别想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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