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境内,大运河畔。

高昂蹲在河边的浅滩上,双手捧河水,泼在自己的脸上。

让他连日狂奔而混沌的大脑,强行清醒了几分。

“还有多远?”

胡靖靠在旁边的一根烂木桩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此刻已经彻底脱了相。

那身考究的长衫早就成了破布条,鞋底磨穿了,脚趾上全是血泡,头发更是乱得像个鸡窝。

“快了。”

高昂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警惕地环视着四周那黑压压的芦苇荡。

“过了这处渡口,再往北走两百里,就是燕王府的势力范围。

到了那里,咱们就安全了。”

胡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伸手死死捂住胸口的衣襟。

那里,藏着大明皇帝最后的翻盘希望。

“咻——”

突兀的!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运河畔的死寂!

高昂瞳孔骤然收缩!

“躲开!”

高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飞扑向胡靖,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噗嗤!”

一根精钢打造的破甲重弩,狠狠钉入刚才胡靖靠着的那根烂木桩里,木屑四下崩飞!

紧接着。

“哒哒哒哒……”

密集的马蹄声犹如闷雷一般,从四面八方的芦苇荡里滚滚而来!

火把接连亮起。

三十多个穿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的彪形大汉,骑着快马,将这处不大的野码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借着火把跳跃的光芒,高昂看清了那些人手里握着的制式连弩,以及腰间挂着的狭长腰刀。

那是锦衣卫的精锐!

也是齐泰和黄子澄手里豢养的死士!

“他们追上来了!”

胡靖被高昂压在身下,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他那里见过这种场景啊。

高昂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绣春刀。

“这帮狗杂种,鼻子还真灵。”

高昂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把揪住胡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高昂!你……”

胡靖的话还没说完。

“走!”

高昂发出一声暴喝,右腿猛地发力,一脚狠狠踹在胡靖的肚子上!

“噗通”一声巨响!

胡靖整个人犹如断了线的风筝,直接被踹飞了出去,重重地砸进了运河之中!

河水瞬间没过了胡靖的头顶。

他在水里拼命扑腾着探出脑袋,吐出一大口浑水。

“高昂!你干什么!”

胡靖冲着岸上嘶吼。

岸上。

高昂孤零零地站在码头的边缘。

面对着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杀手,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脊背挺得笔直,犹如一杆要刺破苍穹的长枪。

“别回头!给老子往前游!”

高昂连看都没看胡靖一眼。

“你活着!遗诏才能送到!”

“滚!快滚!”

说罢。

高昂双手握紧刀柄,双腿微曲,宛如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死死盯住了前方逼近的杀手。

“杀!”

杀手头目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三十多名死士纷纷抽出腰刀,翻身下马,犹如一群黑色的饿狼,朝着高昂疯狂扑去!

胡靖泡在刺骨的河水里,眼泪混合着河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咬碎了后槽牙,强忍着心头的剧痛,猛地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拼了命地朝着对岸游去。

码头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枯黄的野草。

高昂犹如一尊杀神,一刀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杀手。

刀锋卷着人头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溅了他满脸!

但敌人太多了。

“嗤!”

一柄长刀从刁钻的角度刺来,深深扎进了高昂的左侧大腿。

高昂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碎了那人的天灵盖!

“噗!”

又是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高昂踉跄着退了两步。

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堵在码头下水的台阶前,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谁敢靠近水边一步,迎来的就是他拼尽全力的致命一击!

刀光剑影中,高昂的视线逐渐模糊。

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清,鲜血顺着衣袍往下流,将脚下的泥地泡得泥泞不堪。

他的体力在疯狂流失,每一次挥刀,都要榨干骨髓深处的最后一点力气。

“呃啊!”

三柄钢刀同时刺入他的腹部!

钻心的剧痛让高昂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双手死死抓住那三柄刀刃,任由刀锋切碎了他的手心,愣是没让那三个杀手把刀抽回去。

高昂费力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宽阔的河面。

黑漆漆的夜色中,那个在水里扑腾的影子,已经爬上了对岸的浅滩,彻底融入了远处的芦苇荡里。

“呵呵呵……”

高昂笑了。

那张被鲜血糊满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度狰狞,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

“老子吃的是皇粮……”

高昂嘴里不断向外涌着血沫,拼尽最后一口气,冲着面前的杀手们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办的是皇差!”

“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噗嗤!”

杀手头目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道流光,直接刺穿了高昂的胸膛!

刀尖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滴着殷红的血。

高昂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倒下。

他双膝重重地砸在泥地里,双手依然死死地拄着那把卷了刃的绣春刀,将自己的身体强行支撑在夜风中。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不瞑目,怒视着金陵城的方向。

大明锦衣卫指挥使,高昂,战死!

杀手头目冷漠地踢开高昂的尸体。

他蹲下身,手法熟练地在高昂血肉模糊的怀里摸索着。

片刻后,他掏出了那个被鲜血浸透的黑漆木匣。

“啪”的一声打开。

里面,赫然躺着一份明黄色的圣旨!

杀手头目粗略扫了一眼遗诏的内容,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呸!”

他往高昂的尸体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一条皇帝养的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站起身,将遗诏揣进自己怀里,转头看向对岸。

“留五个人,把这狗东西的尸体拉到前面县城的城墙上挂起来示众!”

“剩下的人,跟我从前面的石桥绕过去!”

“那酸书生跑不远,追上他,格杀勿论!”

……

运河对岸。

胡靖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水狗一样发足狂奔。

入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冻得他牙关都在疯狂打颤。

他不敢停。

“呼……呼……”

胡靖的肺里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就在他刚刚穿过一片密林,准备爬上一道山梁的时候。

前方漆黑的树影里,突然亮起了十几支火把!

“找到了!”

“在这边!”

马蹄声四起!

追兵绕过了河道,硬生生地截在了他的正前方!

胡靖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满是泥泞的山坡上。

他连滚带爬地想要爬起来。

“别动!”

两名杀手已经冲到了近前,明晃晃的钢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胡靖看着那些逼近的黑衣人,眼底闪过一丝困兽般的疯狂。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是一个读书人。

但他现在,是大明皇帝最后的希望!

“去你娘的!”

胡靖猛地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狠狠扬在那两个杀手的眼睛里!

趁着两人捂眼惨叫的瞬间。

胡靖像个疯子一样一头撞向其中一人的肚子,硬生生撞开了一条缝隙。

他拼了命地往山坡的另一侧跑。

“找死!”

杀手头目怒喝一声,飞身扑上,一把抓住了胡靖背后的衣服。

“刺啦——”

衣服烂啦,遗诏也随之掉了下来。!

胡靖心头瞬间凉了半截。

第二份遗诏,被抢走了!

他想要回头去抢,但身后的杀手已经举起了屠刀。

如果现在回头,不仅拿不回遗诏,连他的命也得交代在这里。

他想起高昂死前的怒吼——“你活着!”

胡靖咬碎了嘴唇。

他没有回头,而是抱着脑袋,借着山坡的坡度,直接朝着下方那长满荆棘和倒刺的陡峭深沟里滚了下去!

“啊——”

尖锐的荆棘疯狂撕扯着他的血肉,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他的身体不停地撞在石头和树干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但他依然死死护住要害,任由自己滚向那深不见底的漆黑丛林之中。

杀手们追到陡坡边缘,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渊,纷纷停下了脚步。

“老大,还追吗?”

杀手头目抛了抛手里的布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正是那第二份一模一样的遗诏。

“这坡这么陡,滚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头目冷笑一声。

“东西拿到了,没必要为了个死人浪费时间。”

“撤!”

……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的深沟底部,一堆落叶里传出了一阵微弱的悉索声。

胡靖艰难地从枯叶堆里爬了出来。

他浑身都是血,左臂软绵绵地垂在一旁,显然是脱臼了。

脸上全是泥土和划痕,哪里还有半点新科状元的风流倜傥。

遗诏没了。

那是皇上亲手交给他的托付,是能号令燕王起兵的凭证!

胡靖靠在一棵老树上,仰头看着头顶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惨白月光,眼泪无声地滑落。

“没了……”

他喃喃自语,陷入了极度的绝望。

“不...林默还有。”

胡靖的眼睛猛地亮了!

只要他能活到北平,只要他能亲口告诉燕王真相,林默手里的那份遗诏,就能成为最致命的杀招!

胡靖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嘲的笑了。

“md,这穿越者当得真憋屈,还是咱们林大人舒服。”

随后咬紧牙关,右手握住脱臼的左臂,狠狠一顶!

“咔嚓!”

伴随着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错位的关节被他强行接了回去。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拖着一条伤腿,一步一步地朝着北方的密林深处走去。

他不敢走官道,更不敢靠近任何有驿站的地方。

他专挑那些人迹罕至的山路和小道。

衣服被树枝划成了布条,鞋子彻底烂了,他就光着脚在碎石上走。

饿了,就嚼草根、吃野果;渴了,就喝浑浊的山泉水。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