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胜这时候插了一句嘴,阴阳怪气的,“二叔,不是我说你,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那鱼塘是林老板的,又不是你的。
你就是个帮人看鱼塘的,小刚跟着你,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孙小强跟着接茬,“就是,小刚,你跟哥说,他是不是许了你什么好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可别被人骗了,回头哭都来不及。”
孙小刚气得浑身发抖,“你们……”
“闭嘴!”孙老大转身吼了一嗓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孙老大转回来,盯着老孙头,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让我出过继文书?行,拿两千块钱来。”
老孙头愣住了,“两千?”
“对,两千。”孙老大面不改色,“他在我们家二十几年的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两千块,少一分都不行。
你要是拿不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老孙头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就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你一个给人看鱼塘的,一年到头能攒几个钱?
两千块,怕是把你那把老骨头拆了卖都不够。”
王翠凤在旁边拍着大腿笑起来,“就是!瞧瞧他那一身补丁衣裳,还两千块?我看连二十块都掏不出来!”
孙小胜和孙小强笑得更响了。
老孙头嘴唇哆嗦着,两只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咬咬牙,想说,两千块,他有。
为了把侄子过继过来,这笔钱,他愿意出。
他正要开口,一旁的孙小刚突然冲出来,一步挡在老孙头前面,“你们够了!”
他指着孙老大的鼻子,“孙大年!你是我亲爹,可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是怎么对我的?
打小家里有好吃的,大哥二哥吃干的,我喝稀的。
过年做新衣裳,大哥二哥一人一套,我穿他们剩下的。
大哥二哥结婚,你给他们盖新房,彩礼全包,我呢?轮到我了,你不愿意管我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现在叔愿意管我,愿意给我一口饭吃,我认他当爹,你们倒跳出来了?
你们有什么资格骂他?你们有什么资格骂我?”
孙老大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王翠凤愣了一下,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还有理了?我打死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转身从门后抄起扫帚,劈头盖脸就朝孙小刚打过来。
孙小刚抬胳膊一挡,扫帚打在手臂上,扫帚苗子断了好几根。
老孙头伸手去拦,“住手!”
王翠凤哪里肯听,扫帚又抡过来,这一下直接打在老孙头肩膀上,尘土扑了他一脸。
“滚!都给我滚!”
王翠凤疯了一样挥着扫帚,“老绝户!白眼狼!你们俩没一个好东西!滚出我家的院子!”
孙小胜在屋檐下笑得前仰后合。
孙小强的媳妇也抬起头看热闹了,手里的鞋底都不纳了。
孙老大站在院子当中,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滚远点,以后再敢上门,打断你们的腿!”
孙老头想不通。
明明孙老大不稀罕这个小儿子,视孙小刚为累赘,宁愿把他赶出家门,也不愿意过继。
他还想说些什么,孙小刚上前一步,拽着老孙头的胳膊,“爹,咱们走。”
老孙头被他拉着往后退,踉踉跄跄地出了院门。
王翠凤追到门口,又骂了两声,把扫帚往门框上一靠,冲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院门砰的一声摔上了。
院子里,笑骂声还在继续。
王翠凤拍打着身上的土,嘴里骂骂咧咧的。
孙小胜和孙小强对视一眼,一个低头啃了口西瓜,一个转过身去。
孙老大弯腰捡起地上的锤子,瞥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嘴角动了一下。
院门外,老孙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肩膀上的尘土还没拍干净。
孙小刚扶着他,两个人一路走出孙家庄。
到了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下,老孙头站住了。
他回身望了望孙家庄的方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爹,别看了。”孙小刚红着眼眶,“您都看见了,他们就是这种人。
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大哥二哥是宝,我是草。
爹,从今往后,我就只有您一个爹。”
老孙头叹了口气,抬起手拍了拍孙小刚的肩膀。
“走吧,回鱼塘。”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土路往回走。
太阳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孙小刚走在老孙头身后,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到了鱼塘边,黑子和阿黄摇着尾巴迎上来。
孙小刚弯腰拍了拍黑子的脑袋,那条大狼狗冲他摇了摇尾巴,又扭头看了老孙头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重新趴回树荫底下。
老孙头坐到塘埂上,摸出旱烟袋,装上一锅烟丝。
孙小刚蹲在他旁边,搓着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爹,翠红那边,她爹妈催呢。”
老孙头抽了口烟,“催啥?”
“催……”孙小刚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下去,“催啥时候盖房子,啥时候下聘。
翠红她爹说了,要再没个准信,就让翠红去跟她姨介绍的那个供销社的小伙子相亲。
人家有正经工作,家里还有三间瓦房。”
他说“三间瓦房”的时候,语气重重地咬了一下,拿眼角瞄了老孙头一眼。
老孙头没说话。
他闷头抽完了那袋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先等着。”
他转身走进鱼塘边的小屋。
孙小刚蹲在塘埂上,盯着那扇关上的木门,舔了舔嘴唇。
屋里光线昏暗,老孙头走到床头那只大木箱子前,从裤腰带上解下一把黄铜钥匙。
锁头咔哒一声开了。
他掀开箱盖,里头叠着几件旧棉衣。
他把棉衣挪开,底下露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
老孙头把铁皮盒子端出来,放在床上。
盒盖打开,里头用报纸包着几个纸包。
他的手有些发颤。
他拿起一个纸包,掂了掂,放回去。
又拿起另一个,再掂掂。
最后他选定了一个,把铁皮盒子盖好,锁进木箱,拿着纸包走出小屋。
孙小刚还蹲在塘埂上,看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太快了,膝盖上沾的土都来不及拍。
老孙头走到他面前,把报纸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头是厚厚的一沓大团结。
十块的,厚厚一叠。
孙小刚的目光钉在那沓钱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老孙头粗糙的手指数着钞票,一张,两张,三张……一直数到二十张。
两千块整。
他把钱递给孙小刚。
“小刚,这是两千块,你拿着,先找人去盖新房。”
孙小刚接过钱,手都在发抖。
那厚厚的一沓钱,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拿这么多钱。
“爹……”
“剩下的,留着买三转一响,给翠红彩礼。”
老孙头把钱往他手里按了按,“不够再跟爹说,爹还攒了些,够你娶媳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