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零一他还在不在?”
田守根问出这句话时,手里的旧矿灯火苗跳了一下。
苏意右臂的魂晶痕迹亮着暗红色的光,和矿灯里的火苗同一个颜色。他看着面前这个戴斗笠的老农——黝黑的脸,深得能夹住米粒的皱纹,裤腿上糊着半干的泥巴——然后说了一句让田守根沉默了整整十息的话。
“甲零一,是赵铁骨。”
田守根把矿灯放在地上。
“赵铁骨——”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句很久没念过的口诀。
“爷爷临死前说,甲零一是他在矿队里最好的工友。矿局给他们编号的时候,甲零一是矿队班头,庚子三百一十七是跟班。两个人搭伙挖了七年矿,后来矿局把甲零一调去铁骨门当卧底,两个人再没见过面。爷爷这辈子只念叨过一个人的名字——就是甲零一。”
他看着苏意。
“他还活着吗?”
苏意把手伸进怀里。怀里揣着赵老蔫的半块饼,鲁大师的黑铁令牌,段老瘸的真图,还有赵铁骨托他带到第三重天来的东西——一根用矿渣烧成的粗陶烟杆,杆身上刻着两个字:“还你”。
他把烟杆递给田守根。
“赵铁骨让我告诉你——他还欠你爷爷一袋烟丝。这根烟杆是他用青石矿的矿渣烧的,杆身用的是矿道支护木。他说等矿神的事办完了,提一袋第三重天的烟丝回来,两个人坐在田埂上把这袋烟抽完。”
田守根接过烟杆。
他没有哭。
庄稼人不兴哭。
他把烟杆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然后用拇指摸了摸杆身上那两个字。
“还你——庚子三百一十七号田老锅,收到。”
他把烟杆插在自己腰带上,弯腰提起矿灯。
“走。进村。天快黑了,田埂窄,不好走。”
他转身沿着梯田的窄埂往上走。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不是练出来的,是走了一辈子田埂,每一道埂上有几块石头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意跟在他身后。
一千二百人的队伍沿着梯田埂排成长队,矿奴们扛着铁锤铁镐,金鼎宗弟子背着封存的魂晶库存,悬天阁弟子抬着秦问天的担架。队伍在梯田埂上走得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很多人走着走着就低头看一眼脚下的黑泥土,看一眼田里的稻禾,看一眼天上的火烧云,然后深吸一口气。
何老闷走在最前面,弯柄铁锤扛在肩上,每走几步就用脚尖碾一下田埂上的泥土,然后回头对田哑巴比划:“软。比矿渣软多了。”
田哑巴比划回去:别踩人家田埂。
何老闷赶紧把脚收回来。
田守根边走边说话。语速很慢,是庄稼人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从土里长出来的踏实感。
“锅底村九十七代人了。一代传一代,没出过修士,没生过灵根。不是不能修——是爷爷立了规矩:锅底村的人不修灵力,只种地。他说修了灵力就会被矿局盯上,盯上了田就保不住。我们庄稼人不打架不炼器,就守着这几块梯田,矿局来了也看不出什么。”
他用矿灯照了照山腰上层层叠叠的梯田。
“这些田,都是矿局的旧矿场上改的。三千年前矿局在这里挖了三年,把山挖得千疮百孔。爷爷带人把矿渣清了,在上面铺了三尺厚的土,种了第一季稻子。后来一代一代人把矿坑改成梯田,把矿渣埋在最底下当透水层,把矿道改成灌溉暗渠。你们刚才踩的那条田埂底下,就是一条矿局挖的探矿巷道。”
何老闷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田埂,表情复杂。
“你是说——老子踩着矿局的巷道走路?”
“锅底村的人踩了三千年了。”
田守根的声音很平静。
“矿局挖了三年就走了。我们填了三年,把矿坑改成田,把巷道改成渠,把废石堆改成梯田的挡土墙。你们矿奴跟矿局斗了三年,我们庄稼人跟矿局的废墟斗了三千年。都是斗——只不过我们用的是锄头和扁担。”
苏意右臂的魂晶痕迹一直亮着。
矿神在感应。
越靠近山顶的榕树,感应越清晰——那团被根须包裹的碎片不是沉睡,是醒着。碎片在根须里一呼一吸,和灵稻的生长节奏完全同步,和风吹稻禾的沙沙声同一个频率。
“矿神碎片在哪?”
苏意问。
田守根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矿灯举高,灯光照向梯田最高处。
山顶有一块没有种稻子的空地。空地中央长着一棵极粗极老的大榕树,树冠遮了半亩地,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密密麻麻像一道帘子。
“就在树根底下。”
田守根说。
“爷爷把碎片埋在那里。他说矿神是矿脉的神,但矿脉已经没了,不能让碎片在废矿里干耗着。他用灵稻根须包住碎片埋在树根底下,靠稻子腐烂后渗进土壤的养分慢慢养着。三千年来每年春天树根会主动把碎片往上顶一寸,到冬天又缩回去——就这样把碎片养了三千年。碎片在锅底村不是一件物品,是田里最金贵的一棵稻禾。”
苏意走到榕树下。
双手按在树根上。
左臂暗红,右臂赤金——矿神之力顺着树根往下探。树根的纹理很密很老,主根扎进地下三丈深,密密麻麻的毛细根在更深的地方编成一个茧,把碎片包在里面。
矿神的右腿。
他感知到了——碎片在根须里均匀地呼吸着,魂晶波动平稳而安详,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气。和第一重天被魂晶钉钉死的碎片完全不同,和矿神被劈开的疼痛记忆也完全不同。
矿神在他体内发出了自归一以来最温和的一句话——
“这里的根,比矿脉软。”
田守根提来一桶清水。
是从梯田的灌溉渠里现提的,桶是竹篾编的,水面上还漂着一片稻叶。
他把水倒在树根上。
水顺着树根的纹理渗进土壤。渗到地下深处时,包裹着碎片的灵稻根须开始松开——不是被外力破坏,不是被魂晶共振震碎,是自然而然地松开。一圈一圈,一根一根,从外往里,缓缓打开那个包裹了三千年的茧。
三千年的养护任务完成了。
碎片从根须中缓缓升起。
暗红色的魂晶碎片只有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裂缝。但每一道裂缝里都填满了灵稻根须留下的有机质,裂缝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不是被侵蚀,是被养护。
碎片浮出地面,停在苏意面前。
它悬在空中一息。
然后化作一道暗红流光,融入苏意右腿。
矿神的感知范围猛地扩大。
不是一千里。
是整片第三重天。
但感知的方式和之前完全不同——不是第一重天那种矿脉分布图的硬冷触感,是温热的,是柔软的,是活的。他能感觉到这片灵田每一块地里的含水量,每一株稻子的根系深浅,每一条田埂的泥土松实,甚至能感觉到榕树下那桶清水正在土壤里缓缓渗透,渗过三层土层,最终汇入山脚下的泉眼。
矿神的感知从矿脉变成了土地。
从死矿变成了活田。
田守根看着碎片被取走。
表情平静。
像看着一茬稻子熟了被收割。
“爷爷说,取了碎片别急着走。”
他提了提旧矿灯。
“田里的稻子比人高的时候,才说明矿神真的回来了。你们先在村里住下。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看我爷爷在矿局废墟上开的梯田——还有那个被他锁在旧矿道深处的矿局禁制。”
他顿了顿。
“爷爷说禁制锁的不是矿脉,是一个老账本。”
苏意正要开口。
远处梯田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当——
当——
当——
三声长。
两声短。
划破了整片梯田的黄昏寂静。
田守根的脸色在矿灯下骤然变了。
“有人在动旧矿道!”
他把矿灯往苏意手里一塞,拔腿就跑。斗笠被风吹落滚在田埂上,他根本没回头捡。
“那铜锣是矿道封口上的警报!爷爷在封口上拴了铜铃,三千年没人碰过!”
苏意紧随其后。
夜行步在田埂上无声疾驰,脚底板踩在泥土上比踩在碎石上更轻、更快、更稳。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到山腰上一处被树丛遮住的崖壁前。
崖壁上嵌着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庚子矿局的标记,标记下方是一行用矿凿凿出来的字——“此门之后,矿局禁地。凡我田氏后人,不得擅开。”落款是田老锅。
门上的铜铃掉在地上。
碎了。
封口的石板被撬开了一道缝,缝宽两掌,里面隐约透出矿灯的光亮。
田守根跪在石缝边往里看了一眼。
整个人僵住了。
“老账本还在——但上面的锁被打开了。”
他转过头,脸在矿灯下白得像一张纸。
“有人来过。不是今天——就是昨天。”
苏意蹲下,手指在石板撬痕上抹了一下。石粉是新鲜的,还没被夜露打湿。
“不止一个。”
他把右臂魂晶光芒往石缝里照进去。
矿神的感知顺着旧矿道往里延伸,触碰到了一串还在微微发烫的脚印,和一道极淡极陌生的灵力波动——不是柳霜那种魂晶共振,是从没在这片灵田里出现过的外来修士的灵力残余。
“有修士进来了。不是矿局的。灵力波动的频率——和矿局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