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老账本的秘密

石板撬痕的新鲜石粉还沾在苏意指尖。

田守根跪在石缝边,矿灯的光照进旧矿道,照在铁箱子上那把被拧断的锁上。他的手按在封口石板上,指节发白。

“推开。”

苏意说。

田守根咬咬牙,肩膀顶住石板用力一推。石板沿着旧滑轨往一侧滑开,矿道里涌出一股陈腐的冷风,裹着三千年的灰尘扑在两人脸上。

矿道很浅。

只有几十步深。

尽头是一间用矿局旧料搭成的简陋石室。石壁上还留着矿局的编号牌,铁牌锈得只剩薄薄一层,上面“庚子矿局第三勘探队”的字迹还隐约可辨。石室中央供着一座小小的灵位,灵位木牌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牌上刻着五个字——“田氏先祖位”。

灵位后面放着一只铁箱子。

箱子上的锁已经被撬开。锁芯断口参差不齐,不是锈断的,是被人用工具硬生生拧断的。断口边缘的金属还泛着冷光。

田守根跪在箱子前,手指拨开箱盖。

没有金银。

没有魂晶。

只有一本厚得吓人的旧账簿。

账簿的封皮是矿局统一配发的牛皮纸,三千年了,牛皮纸已经发黄变脆,边角碎成了渣。但内页的字迹依然清晰——墨是小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是矿局记工员的标准字体。

“这是——”

戚老倌从后面挤进来,一看到账簿封皮上“庚子矿局第三重天勘探日志”几个字,旱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这是原件!”

他把旱烟杆往腰上一插,凑到账簿前,手指悬在纸页上方半寸不敢碰,“矿局档案室里只有誊抄本,誊抄本上写着‘第三重天无矿,建议撤出’。这本是原件——田老锅在矿局撤退时趁乱从记工室带出来的!”

田守根翻到账簿最后一页。

翻页的手停在半空。

账簿最后一页原本夹着一张地脉坐标图。现在只剩参差不齐的撕裂口,纸茬还是新的,边缘微微翘起,没有被灰尘填平。

“坐标图被撕了。”

田守根攥着账本的手指节发白。

“昨天有人来村里收稻子。说是路过的散修,用三块灵石换了几斗新米。我在东山梯田翻地,没在家。村里留守的都是老人孩子,见他客气,就卖了米给他——还留他喝了碗水。”

他咬着牙。

“那人一定趁人不备摸进矿道,把坐标图撕走了。”

戚老倌把账簿从头翻到尾。

翻到中间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页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勘探数据——打了多少口探井,每口井的深度,取了多少岩芯样本,每份样本的魂晶含量检测结果。所有数据最终指向同一个结论。

“灵田底下确实没有魂晶矿脉。”

戚老倌念出来,“但在灵田东端,一条天然地脉的尽头,藏着一块永远不会枯竭的魂晶母石。矿局当年勘探队已经锁定了母石的大致位置,但还没来得及开挖,撤退令就下来了。队长在最后一页批了一行字——‘母石坐标暂存勘探日志,待后续矿队跟进。’”

他抬起头。

“田老锅把勘探日志偷走了。矿局后续派来的矿队没有坐标,在灵田里转了半年,什么也没挖到,最后彻底撤出第三重天。”

“三千年来——”

田守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压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上,“爷爷用一本假账本蒙骗了矿局。灵田之所以三千年来安稳无矿,全是因为这本真账本没落到矿局手里。矿局档案室里那本誊抄本上写的是‘第三重天无矿’——是爷爷故意改了结论再誊抄上交的。”

石室里沉寂了一瞬。

何老闷把弯柄铁锤往地上一顿,闷声骂了一句:“三千年前的老矿工就知道改账本糊弄矿局——老子在青石矿被假账本坑了十五年!”

田哑巴比划了一下:人家改账本是救人,矿局改账本是杀人。

苏意闭上眼。

右腿的矿神碎片刚刚归位,感知范围已经覆盖整片第三重天。不是矿脉的硬冷地图,是灵田的温度——他能感觉到山腰上每一块梯田的含水量,能感觉到榕树下那桶清水正在往泉眼里渗,能感觉到锅底村里留守老人正在灶台边添柴烧饭。

他把感知往灵田东端延伸。

穿过层层梯田。

穿过一片荒坡。

穿过一条干涸的旧河道。

在地下极深处,感知触碰到了一团纯正的魂晶波动。不是核心那种人工压缩的致密结构,是天然的、舒展的、和地脉融为一体缓缓呼吸的魂晶母石——矿局挖了三千年没挖到的母石。

母石旁边,有一团正在快速移动的灵力波动。

不是矿局的魂晶共振。

不是柳霜的透明魂晶。

是另一种完全陌生的灵力——轻而薄,带着风的属性,正沿着地脉裂缝往更深处钻。

“人还没走。”

苏意睁开眼。

“在地脉里。一个人。灵力属性是风系。修为不高——不超过筑基五层。他钻地脉的速度不快,地脉里裂缝多,他没地图,在摸索。”

“筑基五层的散修,偷到母石坐标就想一个人独吞?”

魏金峰的声音从矿道外面传进来。

他扶着矿道口的石壁站着,右手的伤还没包扎,血滴在地上。

“母石是天地灵物,没有金丹境的实力根本收不走。他一个筑基五层——去了也是送死。”

“他不是去收母石。”

苏意说。

“他是去布阵。感知到他身上带着阵盘——至少三个。不是战斗型阵法,是传送型。他要把母石的坐标传出去。”

赵独锋用刀鞘在矿道墙壁上画了一条往东的直线。

刀鞘尖端在石壁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灵田东端是片荒坡。坡上有一条干涸的旧河道,河道尽头是个塌了一半的溶洞。那就是地脉入口。”

“旧河道!”

田守根猛地抬头。

“旧河道底下有个老涵洞,是爷爷当年挖的排水沟。涵洞穿过整座荒坡,直通地脉深处——比从地面走快至少两刻钟。”

他顿了顿。

“但涵洞里住着一窝嗜灵鼠。那群耗子专门咬有灵力的人。凡人过去它们连看都不看一眼,修士过去——咬到你骨头都不剩。锅底村的人每年只去涵洞清一次淤泥,清淤的时候不能带任何灵石,不能带法器,连田里用的灵锄头都不能带。全村壮劳力脱光了膀子下去,挖完泥就走,耗子不碰我们。”

他看着苏意。

“你没有灵力——你能走涵洞。”

“那个撕图纸的散修没走涵洞。他是修士,他不敢。他从地面下去,绕远路。你走涵洞比他快。”

苏意已经从田守根手里接过了矿灯。

“涵洞口在哪?”

“村东头老磨坊后面。磨坊的碾盘底下就是涵洞入口。”

田守根把矿灯递给苏意时,枯瘦的手指攥了一下苏意的手腕。

“后生——那耗子咬人真疼。我小时候被咬过一次,手指头肿了三天。涵洞里黑,你一个人下去——灯别灭。”

“有人陪你。”

陆窄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举着那支骨笔。骨笔尖端还沾着给段小苗夹断魂晶锁链时留下的透明碎屑。

“嗜灵鼠咬灵力——老夫身上的灵力不值一提。但老夫不是灵力弱,是没有灵力。医骨堂三千年靠骨外科手术吃饭,从来不用灵力动手。”

他把骨笔往腰带上一别,从药箱里摸出一包药粉,“而且嗜灵鼠怕一种东西——苦蓼草。矿道里治矿渣中毒的土药,咬人的耗子闻了就跑。老夫这包是浓缩的,够熏一窝。”

何老闷扛起铁锤:“我也去。”

“你有灵力。”田守根说,“虽然只有练气期,但耗子闻得出来。”

何老闷咧嘴一笑,把铁锤往地上一顿:“那老子守在涵洞出口等着。那散修要是从地脉里逃出来,老子一锤砸他脑袋上。”

苏意没有再废话。

他提着矿灯冲出旧矿道,夜行步在田埂上无声疾驰,右腿的矿神碎片在奔跑中微微发热,每一步踩在泥土上都比踩在碎石上更轻更快更稳。

陆窄紧随其后。

跑到村东头老磨坊时,天已经全黑了。火烧云收了最后一丝余晖,梯田里的蛙声刚起,头顶上星河从东山头一直铺到西山脚。

磨坊是石头砌的,墙上爬满了何首乌藤。碾盘是整块青石凿的,直径一丈,压在一口枯井上。

苏意和陆窄合力推开碾盘。

枯井不深,底部长满铁线藤。陆窄用药粉撒了一圈,铁线藤自动往两侧缩,露出一道斜着往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涵洞。

高一丈,宽六尺,用矿局的废矿渣砖砌成,三千年来水流冲刷把砖缝磨得光滑如镜。涵洞里很黑,很静,只有极远处传来微弱的水滴声。

苏意提着矿灯先下去。

陆窄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那包苦蓼草药粉。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涵洞的黑暗中。

矿灯的光在涵洞深处晃动,照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嗜灵鼠爪印。

苏意刚下涵洞不久。

赵独锋站在旧矿道外面,正在用刀鞘在地上标注地脉入口的路线。田守根提着他那盏旧矿灯站在旁边。

传送阵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千二百人队伍的动静。

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是金鼎宗核心弟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灵袍上沾满矿渣粉尘。女的是悬天阁执事,背上的长剑剑鞘在奔跑中撞得叮当响。

“赵统领!”

金鼎宗弟子一个急停,膝盖差点软在地上,“传送阵——传送阵被人从外面加固了!”

赵独锋的刀鞘顿在地上。

“什么意思?”

悬天阁执事接过话,声音发紧:“我们在传送阵外围布防的弟子刚传回消息——传送阵的阵眼被人从云海那一侧加了三道禁制锁。不是破坏,是加固。有人不想让我们关闭传送阵,也不让我们拆掉它。禁制锁的结构很复杂,陆大夫不在,没人会拆。”

“加固传送阵?”

赵独锋眉头皱紧,“谁干的?”

“没看清。弟子说只看一道白影从传送阵里闪出来,速度极快,不像人类修士的身法。白影加固完阵眼后就消失了——”

她顿了顿。

“消失在云海方向的云雾里。”

赵独锋握着刀鞘的手指节发白。

“传送阵被加固——有人在云海那边守着阵眼。我们能进来,但出不去。或者说——有人不想让我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