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安接过堂兄递来的手书,展开细看。
上头列了数个人名,哪一家可亲近,哪一家只宜面上往来,哪一家近来虽瞧着风光,实则根基不稳,不可深交,又有哪几位新近入京述职的官员,背后牵扯颇深,日后办差时需留意分寸。
王世安看着看着,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大伯不愧是王家数百年来第一麒麟子,带着整个王家改换门庭的人。
哪怕如今不在京中,仍旧将京中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他将手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再看向王世平时,神情便温和了许多:“我知道了,还请平哥哥回去之后,替我多谢伯父记挂。”
王世平笑得很客气:“你我兄弟,不说这个。父亲也只是想着,你如今越往上走,越要多留心些。他老人家远在蜀中,不能时时提点,便只好写这些琐碎东西来,盼着你别嫌烦。”
“哪里的话,伯父一片苦心,我若还嫌烦,岂非不知好歹?”
王世安笑了笑,又命人上茶。
王世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迟迟没有放下,片刻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今日来,除了替父亲送这封手书,还有一事,想同你说一声。”
“哥哥但说无妨。”
王世平叹了口气,神情里带着几分无奈:“若与这些年遭逢巨变,性子是愈发左了。我听元姐儿说,上回她登门时,很是无礼,叫二弟妹受了委屈。此事说来也是我们管束不力,还请你们千万不要同她计较。至于她说的那些话,也请你们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又道:“元姐儿那孩子你们应也是见过的。性情柔顺,礼数周全,同她母亲不同。我已同母亲说过,打算替大郎将她聘做妻子。如此一来,亲上加亲,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了却这桩大事,想来若与也能够安分一些了。”
王世安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了王世平一眼,很快又笑起来,神情并无异样:“那是好事啊。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平哥哥也要喝上媳妇茶了,恭喜,恭喜。”
王世安将茶盏放下,语气仍旧温和:“至于与姐姐,她素来是那性子,我能有什么不知道的?平哥哥放心,我不会同她计较。”
话说到这里,便再无更多。
王世平心里明白,忍不住苦笑一声。
可他也比谁都清楚,当初母亲和若与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寒了三娘的心,也寒了二房所有人的心。
伤痕既成,又过去了这么多年,再想修复,谈何容易。
他正想着,外头忽然有下人来报:“二爷,卫郎中到访。”
王世安眼睛一亮:“快请。”
不多时,卫景安便被人引了进来。
三人互相见礼后,王世平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卫兄,当真是许久不见了。都过去这些年了,我们眼看着都老了,可卫兄却风华更甚从前。你老实交代,到底有没有偷偷服下什么永葆容颜的神仙妙药?”
卫景安失笑:“都是做爹的人了,有甚的风华?王兄莫要打趣我了,没得叫小辈听见了笑话。”
王世平这才想起,卫景安膝下已有一子一女。
只是那两个孩子在传闻中都随了外祖母姓徐,并不在卫家族谱里。
早些年这事还叫京中不少人暗地里议论过,说卫景安瞧着清风朗月,没想到竟也是个为情字昏头的,连孩子随妻族姓氏都肯应下。
王世平从前也只是当一桩闲话听,如今真见了卫景安,心里却忽然一动。
卫景安出身寒门,不管是家底还是门第,自然不能同王家相比,更不能同他父亲那样的人物相提并论。
可耐不住这人运气实在是好,也确实肯干。
一入仕便搭上了王家的船,跟着王世安在西北多年,功劳苦劳都有,后来又与狄家结了姻亲。
这些年眼看着一步一步起来了,已然不是当年那个无根无基的小官。
他家那个随了外祖姓的女儿……若他没有记错,似乎也只比长松小四岁。
若是……
王世平眼睛微微一亮,正要开口,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少年声音焦急响起:“爹爹,王世伯,我爹爹可在?”
屋内几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门口。
一个少年郎几乎是一路跑进来的。
他生得清俊挺拔,此刻跑得满脸通红,连气都喘不匀,正是长枫。
远远看到卫景安的身影,长枫更是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他冲进门来,一把抓住卫景安的袖子,急声道:“爹爹,有个贼婆娘上门,带了好多人来,要把祖母绑走!”
这话一出,屋里三人脸色都变了。
长枫急得眼睛都红了:“爹爹,快,快回去救人啊!”
卫景安几乎没有半点迟疑,扭头便向王世安看去。
王世安也霍然站起:“我家的人随你使唤。”
“多谢。”
卫景安拱手一礼,带着长枫匆匆往外走。
王世平看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过神来:“汴京城里,天子脚下,还有这等胆大包天之人?”
“谁说不是呢。”王世安心里也沉了下去,立刻吩咐身边人:“文升,去喊开封府衙役与巡检司弓手来。”
说完,他又看向王世平:“平哥哥,你先回去吧。我怕卫兄吃亏,得跟去看看。”
王世平确实该走。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未必不是个同卫景安交好的机会。
偏偏他今日出门时,身边得力的人手都被王若与借走了,说是要去积英巷整理盛宅,眼下真要帮忙,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可人总归得去,元姐儿他能娶回家来照看,长松的婚事可还没着落呢。
他连忙道:“等等我,我也去看看!”
——
此时此刻,徐宅里已是一片狼藉。
徐氏和房妈妈都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帕子,被王若与带来的婆子推搡着塞进轿子里。
徐氏年纪到底大了,气得脸色发青,偏偏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瞪着王若与,房妈妈更是急得眼泪直流,却也被人按着动弹不得。
林噙霜本欲阻拦,却被王若与身边的粗壮婆子狠狠推倒在地,掌心擦在青石砖上,瞬间破了皮,渗出血来。
“娘!祖母!”
墨兰哭着扑过去,挡在林噙霜身前。
那婆子抬手便要打,林噙霜眼疾手快,一把将女儿拉回怀里,自己却挨了打。
清脆一声响。
林噙霜一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墨兰吓得整个人都僵住,随后哭得更厉害:“娘!”
林噙霜却没哭。
她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撑着地面,慢慢抬起头,冷冷看着站在对面掩饰不住得意的王若与。
她心里飞快算着时辰。
长枫已经从后门跑出去了,只要他脚程够快,哪怕找不到卫景安,但从更近一些的王家借些人手来却不是问题的。
便看向王若与,强自镇定道:“母亲早已将这座宅子写到我的名下。王氏,你这是私闯民宅!”
王若与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理了理袖口:“闯了又如何?我是盛家的儿媳妇,她是盛家的老安人,是我丈夫的嫡母。我来恭迎她回家,有何不对?”
说罢,她又回头看向被塞在轿子里的徐氏,语气里满是恶意的亲热:“母亲,前些年,儿媳同官人外放登州,没空承欢您膝下,这才叫妹妹在这里陪着您。如今我既然回来了,您当然是要回家的。否则外人议论起来,该如何解释您年纪轻轻守了寡,放着一手养大、又中了进士的儿子不要,偏要跟着个半路来的养女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