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时,长江峡谷中水汽氤氲。
江风渐息,一层浓重的白雾悄然从江面上升腾而起。
不过半个时辰,这层白雾便化作浓郁的雾瘴,将两岸的绝壁与宽阔的江面尽数吞没。
江面上能见度降到了极点,二十步之外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甘宁立于一艘楼船的船头,兜鍪上的红翎在夜雾中若隐若现。
五千江东水军分乘二十余艘战船,借着夜色与浓雾的掩护,逆流而上。
“传我命令,降下风帆,全凭船夫摇橹。把所有桨橹皆用麻布包裹,避免发出声响。”
甘宁压低嗓音发令,身旁的传令兵立刻将军令层层传递下去。
对于这片水域,甘宁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暗礁与水流的走向。
秭归水寨本就是吴军督造,哪里是辕门,哪里是泊位,他了如指掌。
船队犹如一群行驶在江面上的鲨鱼,悄无声息的逼近了蜀军的水寨。
当距离水寨不足百丈时,甘宁隐约能听到寨墙上蜀军巡逻士卒的交谈声。
他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缓缓拔出腰间双戟,沉声下令。
“弓弩手,备火箭!”
密集的拉弓声在浓雾中此起彼伏的响起。
江东水军常年生活在船上,即便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下盘依旧稳如泰山。
当寨墙上巡逻的蜀军意识到情况不好,准备吹响号角示警之时,却已经为时已晚。
“放箭!”
随着甘宁一声暴喝,数千支火箭划破浓雾,犹如一场流星雨从天而降,精准的洒向蜀军船舶。
战船的桅帆与干燥的木质甲板一遇明火,瞬间升腾起冲天烈焰。
火势借着江面上的微风迅速蔓延,转眼间,十几艘蜀军战船便被卷入了火海之中。
“不好啦,敌袭!”
“走水了,快救火!”
水寨内顿时乱作一团,急促的锣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吴班在旗舰船舱中和衣而卧,听见外面的动静,立刻提着佩剑冲出营帐。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冲天火光,将半边水寨照得好似火海。
吴班急忙快步冲上高台,极目向江面上眺望,却只看到大雾茫茫,根本辩不清敌军战船的位置。
“不要慌乱!”
吴班声嘶力竭的大喝,“吹响号角示警,弓箭手循着箭矢飞来的方向还击,其余人全力灭火!”
蜀军弓箭手匆忙就位,拉弓搭箭,朝着浓雾中胡乱射击。
然而,这些箭矢绝大多数都落入了空旷的江水中,只有寥寥无几的羽箭落在吴军甲板上,造成的伤害微不足道。
反观江面上的吴军,却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以及娴熟的水性,迅速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甘宁看着火光中来回奔走的蜀军身影,不由得放声大笑。
“哈哈……蜀狗在明,我军在暗,这仗打的真是快哉!”
“传我命令,不要管那些射箭的弓手,专门瞄准火光处救火的蜀军,给老子狠狠地射!”
“只要他们灭不了火,那些弓弩手都将会葬身火海!”
江东水军的战斗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们凭借着浓雾的掩护,从容不迫地张弓搭箭。
箭矢如同骤雨般穿透浓雾,精准的射中那些正端着水盆、提着水桶救火的蜀军,不断发出“噗”“噗”的穿透声音。
火光中,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蜀军中箭倒在火海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水寨内的火势非但没有被扑灭,反而越烧越旺。
蜀军完全摸不到吴军的方位,只能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秭归城内。
赵云被江边传来的震天喊杀声惊醒。
他急忙披上亮银甲,快步走出县衙,只见江边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甘宁果然来夜袭了!”
赵云面沉如水,当即做出决断。
“留两千将士拱卫城池,无论城外发生何事,绝不可开门,以防吴军袭城。其他将士,随我出城支援!”
赵云提着龙胆亮银枪,翻身跨上一片雪白的战马,率领一千精兵风驰电掣般赶到江边。
将士们甫一靠近水寨,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
蜀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许多人只能躲在木栅和掩体后,眼睁睁看着战船被烧毁。
“子龙将军!”
吴班满脸烟灰,快步上岸,咬牙切齿的骂道。
“江上雾太大了,甘宁这水贼躲在雾里放冷箭,我军根本找不到他的位置!”
赵云凝视浓雾中的大将,冷静思考对策。
敌暗我明,若是继续留在水寨内防守,只会成为吴军的活靶子。
“既然看不见他们,那就逼他们现身!”
赵云目光如电,指着泊位上几艘刚刚起火,尚能驾驶的艨艟,朗声大喝。
“立刻挑选五十名水性上乘的死士,斩断缆绳,驾驶这些着火的战船冲出水寨,撞向江面。”
吴班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这是要用火船去反击吴军的阵型,逼迫他们在浓雾中现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片刻功夫,五十名精通水性的巴蜀士卒站了出来。
他们用湿布掩住口鼻,手持利刃跳上那几艘燃烧的战船,手起刀落斩断了缆绳。
“摇橹,冲出去!”
在死士的拼命划动下,五艘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战船,犹如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冲破已经烧毁的寨栅,一头扎进了浓雾弥漫的江面。
江面上,甘宁正指挥弓弩手射得痛快,忽见浓雾中冲出几团巨大的火光,直奔自己的船队而来。
“蜀军竟然驾驶火船冲过来了?”甘宁面色微变,急忙大吼,“快转舵避开!”
江东水军虽然水性娴熟,但在这狭窄的江面和浓雾之中,二十余艘战船挤在一起,想要迅速散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砰!”
“咔嚓!”
伴随着剧烈的撞击声,两艘冲在最前面的吴军艨艟被火船狠狠撞上。
火势瞬间蔓延过来,引燃了吴军战船上的篷帆,江面上顿时乱作一团。
几名躲闪不及的吴军士卒站立不稳,惨叫着跌入冰冷的江水中。
其他三艘燃烧着的蜀军战船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在江面上横冲直撞,撞上吴军船只最好,撞不上拉倒!
等到船只完全燃烧起来,船上的士卒这才纷纷弃船跳江,潜水游向北岸。
借着江面上燃起的火光,赵云终于看清了吴军船队的大致方位,当即挥枪怒喝。
“弓弩手,覆盖齐射!”
压抑了许久的蜀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数千支箭矢铺天盖地的朝着火光处倾泻而去,顿时压制住了吴军的嚣张气焰。
甘宁挥舞双戟,拨开几支射向面门的流矢。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江面上的浓雾有了消散的迹象。
“赵云这老匹夫,果然有几分手段!”
甘宁啐了一口唾液,知道今日的便宜已经赚尽。
若是等到天色大亮,浓雾散去,蜀军的弓弩便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自己这五千人未必能再占便宜。
“鸣金收兵,顺流撤退!”甘宁挥手下令。
随着清脆的锣声响起,吴军船队迅速调转船头。
抛下两艘被引燃的艨艟,借着湍急的江水,犹如退潮般迅速消失在残雾之中。
天色大亮,江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雾气。
赵云与吴班站在一片狼藉的水寨中清点战损。
这一夜,蜀军被烧毁了十五艘战船,阵亡一千三百余人,伤者多达五百,可谓是吃了个哑巴亏。
吴班满面愧色,对着赵云俯身请罪:“末将防范不严,致使水寨遇袭,折损兵马战船,请将军降罪!”
赵云伸手将他扶起,沉声宽慰道:“元雄不必自责,水战本非我军所长,甘宁又是江上的宿将,他借大雾夜袭,防不胜防。
经此一役,我等当牢记教训。
传令下去,在江心多设暗桩,夜间加派巡江小舟,绝不能让吴军再有可乘之机。”
赵云转头望向东方,目光深邃。
他知道,甘宁的夜袭只是东吴的反扑之一,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