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锦帆贼,纵横大江

深夜子时,长江峡谷中水汽氤氲。

江风渐息,一层浓重的白雾悄然从江面上升腾而起。

不过半个时辰,这层白雾便化作浓郁的雾瘴,将两岸的绝壁与宽阔的江面尽数吞没。

江面上能见度降到了极点,二十步之外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甘宁立于一艘楼船的船头,兜鍪上的红翎在夜雾中若隐若现。

五千江东水军分乘二十余艘战船,借着夜色与浓雾的掩护,逆流而上。

“传我命令,降下风帆,全凭船夫摇橹。把所有桨橹皆用麻布包裹,避免发出声响。”

甘宁压低嗓音发令,身旁的传令兵立刻将军令层层传递下去。

对于这片水域,甘宁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暗礁与水流的走向。

秭归水寨本就是吴军督造,哪里是辕门,哪里是泊位,他了如指掌。

船队犹如一群行驶在江面上的鲨鱼,悄无声息的逼近了蜀军的水寨。

当距离水寨不足百丈时,甘宁隐约能听到寨墙上蜀军巡逻士卒的交谈声。

他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缓缓拔出腰间双戟,沉声下令。

“弓弩手,备火箭!”

密集的拉弓声在浓雾中此起彼伏的响起。

江东水军常年生活在船上,即便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下盘依旧稳如泰山。

当寨墙上巡逻的蜀军意识到情况不好,准备吹响号角示警之时,却已经为时已晚。

“放箭!”

随着甘宁一声暴喝,数千支火箭划破浓雾,犹如一场流星雨从天而降,精准的洒向蜀军船舶。

战船的桅帆与干燥的木质甲板一遇明火,瞬间升腾起冲天烈焰。

火势借着江面上的微风迅速蔓延,转眼间,十几艘蜀军战船便被卷入了火海之中。

“不好啦,敌袭!”

“走水了,快救火!”

水寨内顿时乱作一团,急促的锣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吴班在旗舰船舱中和衣而卧,听见外面的动静,立刻提着佩剑冲出营帐。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冲天火光,将半边水寨照得好似火海。

吴班急忙快步冲上高台,极目向江面上眺望,却只看到大雾茫茫,根本辩不清敌军战船的位置。

“不要慌乱!”

吴班声嘶力竭的大喝,“吹响号角示警,弓箭手循着箭矢飞来的方向还击,其余人全力灭火!”

蜀军弓箭手匆忙就位,拉弓搭箭,朝着浓雾中胡乱射击。

然而,这些箭矢绝大多数都落入了空旷的江水中,只有寥寥无几的羽箭落在吴军甲板上,造成的伤害微不足道。

反观江面上的吴军,却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以及娴熟的水性,迅速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甘宁看着火光中来回奔走的蜀军身影,不由得放声大笑。

“哈哈……蜀狗在明,我军在暗,这仗打的真是快哉!”

“传我命令,不要管那些射箭的弓手,专门瞄准火光处救火的蜀军,给老子狠狠地射!”

“只要他们灭不了火,那些弓弩手都将会葬身火海!”

江东水军的战斗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们凭借着浓雾的掩护,从容不迫地张弓搭箭。

箭矢如同骤雨般穿透浓雾,精准的射中那些正端着水盆、提着水桶救火的蜀军,不断发出“噗”“噗”的穿透声音。

火光中,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蜀军中箭倒在火海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水寨内的火势非但没有被扑灭,反而越烧越旺。

蜀军完全摸不到吴军的方位,只能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秭归城内。

赵云被江边传来的震天喊杀声惊醒。

他急忙披上亮银甲,快步走出县衙,只见江边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甘宁果然来夜袭了!”

赵云面沉如水,当即做出决断。

“留两千将士拱卫城池,无论城外发生何事,绝不可开门,以防吴军袭城。其他将士,随我出城支援!”

赵云提着龙胆亮银枪,翻身跨上一片雪白的战马,率领一千精兵风驰电掣般赶到江边。

将士们甫一靠近水寨,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

蜀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许多人只能躲在木栅和掩体后,眼睁睁看着战船被烧毁。

“子龙将军!”

吴班满脸烟灰,快步上岸,咬牙切齿的骂道。

“江上雾太大了,甘宁这水贼躲在雾里放冷箭,我军根本找不到他的位置!”

赵云凝视浓雾中的大将,冷静思考对策。

敌暗我明,若是继续留在水寨内防守,只会成为吴军的活靶子。

“既然看不见他们,那就逼他们现身!”

赵云目光如电,指着泊位上几艘刚刚起火,尚能驾驶的艨艟,朗声大喝。

“立刻挑选五十名水性上乘的死士,斩断缆绳,驾驶这些着火的战船冲出水寨,撞向江面。”

吴班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这是要用火船去反击吴军的阵型,逼迫他们在浓雾中现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片刻功夫,五十名精通水性的巴蜀士卒站了出来。

他们用湿布掩住口鼻,手持利刃跳上那几艘燃烧的战船,手起刀落斩断了缆绳。

“摇橹,冲出去!”

在死士的拼命划动下,五艘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战船,犹如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冲破已经烧毁的寨栅,一头扎进了浓雾弥漫的江面。

江面上,甘宁正指挥弓弩手射得痛快,忽见浓雾中冲出几团巨大的火光,直奔自己的船队而来。

“蜀军竟然驾驶火船冲过来了?”甘宁面色微变,急忙大吼,“快转舵避开!”

江东水军虽然水性娴熟,但在这狭窄的江面和浓雾之中,二十余艘战船挤在一起,想要迅速散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砰!”

“咔嚓!”

伴随着剧烈的撞击声,两艘冲在最前面的吴军艨艟被火船狠狠撞上。

火势瞬间蔓延过来,引燃了吴军战船上的篷帆,江面上顿时乱作一团。

几名躲闪不及的吴军士卒站立不稳,惨叫着跌入冰冷的江水中。

其他三艘燃烧着的蜀军战船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在江面上横冲直撞,撞上吴军船只最好,撞不上拉倒!

等到船只完全燃烧起来,船上的士卒这才纷纷弃船跳江,潜水游向北岸。

借着江面上燃起的火光,赵云终于看清了吴军船队的大致方位,当即挥枪怒喝。

“弓弩手,覆盖齐射!”

压抑了许久的蜀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数千支箭矢铺天盖地的朝着火光处倾泻而去,顿时压制住了吴军的嚣张气焰。

甘宁挥舞双戟,拨开几支射向面门的流矢。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江面上的浓雾有了消散的迹象。

“赵云这老匹夫,果然有几分手段!”

甘宁啐了一口唾液,知道今日的便宜已经赚尽。

若是等到天色大亮,浓雾散去,蜀军的弓弩便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自己这五千人未必能再占便宜。

“鸣金收兵,顺流撤退!”甘宁挥手下令。

随着清脆的锣声响起,吴军船队迅速调转船头。

抛下两艘被引燃的艨艟,借着湍急的江水,犹如退潮般迅速消失在残雾之中。

天色大亮,江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雾气。

赵云与吴班站在一片狼藉的水寨中清点战损。

这一夜,蜀军被烧毁了十五艘战船,阵亡一千三百余人,伤者多达五百,可谓是吃了个哑巴亏。

吴班满面愧色,对着赵云俯身请罪:“末将防范不严,致使水寨遇袭,折损兵马战船,请将军降罪!”

赵云伸手将他扶起,沉声宽慰道:“元雄不必自责,水战本非我军所长,甘宁又是江上的宿将,他借大雾夜袭,防不胜防。

经此一役,我等当牢记教训。

传令下去,在江心多设暗桩,夜间加派巡江小舟,绝不能让吴军再有可乘之机。”

赵云转头望向东方,目光深邃。

他知道,甘宁的夜袭只是东吴的反扑之一,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