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王宫议事大殿。
初春的阳光从雕花木窗照射进来,洒在光可鉴人的青砖上,有些晃眼。
刘备头戴远游冠,身披玄色锦袍,看上去气色比前些日子好转了许多。
关羽脱困的消息传到成都后,刘备的饭量便恢复了大半,那些在噩梦中惊醒,连呼“云长”的夜晚,就此一去不复返。
此刻他目光炯炯,环视堂中文武群臣,已有了几分当年征伐四方的锐气。
大殿内,数十名文臣武将分列两侧。
左侧以诸葛亮为首,许靖、糜竺、简雍、伊籍、李恢、庞羲、邓芝等文臣依次而立。
右侧领衔的则是年已七旬的老将黄忠,下面站着黄权、傅肜、张南、冯习等武将。
而被刘备视为肱股之臣的尚书令法正并没有出现在大殿中,并且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出现在这座大殿中。
自腊月三十那天,被刘封提醒法正注意病情之后,刘备便勒令法正回家休养半年,卸下肩膀上的一切事务。
起初,法正还不以为然。
但在家里休息了几天之后,他便病倒在了床榻上,每日咳嗽不止,饭量骤降,短短一个月便瘦了十来斤。
太医为他开了许多药方,并后怕地告诉法正,幸亏他及时吃药休养,若是再贻误上两个月,怕是神仙难救。
自此,法正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家疗养,放下了睚眦必报的胸怀,不再过问朝中事务。
法正倒下之后,筹措粮草的担子便压在了黄权肩上,而征召新兵,从蜀中各郡集结兵马的差事,则由黄忠负责。
刘备的目光落在黄权身上,肃声问道:“公衡啊,粮草辎重筹备到了何等地步?”
黄权快步出列,拱手答道:“回禀大王,各郡粮草已源不断地运抵江州与白帝城,各型船只也已征调上百艘。”
“按照当前的进度,最迟二月底,大军便可拔营东进。”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扫向黄忠:“汉升,兵马集结的如何了?”
黄忠跨步出列,声如擂鼓:“禀大王,严颜与陈到带走一万人后,成都大营尚余三万将士。
臣已命匠作坊日夜赶工,加紧为新军锻造兵刃、缝制皮甲。每日辰时至酉时操练不辍,随时可为大王前驱!”
刘备叹了口气,眉头蹙起来。
“还是有些慢啊,孤担心时日拖久了,公毅在荆南坚持不住……”
话音未落。
一名守宫门的郎官小跑入殿,双手将一卷帛书高高举过头顶。
“启禀大王,赵云将军八百里加急军报!”
刘备神色一凝:“呈上来!”
殿内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内侍接过帛书呈上。
刘备拆了封泥,展开一目十行地读过去,一双老眼越看越亮,眉宇间的郁结之气仿佛被春风吹了个干净。
看罢,刘备将帛书递给诸葛亮,一脸喜悦地环视殿内文武。
“诸位,公毅在武陵又打了一场大胜仗!”
“击杀徐盛所部近万人,还生擒了卖主求荣的逆贼潘濬!”
刘备话音甫落,大殿内顿时一阵议论。
七日之前,赵云差人送来一份捷报,向刘备禀报刘封督军夜袭巫县,阵斩吴将李异,全歼三千守军。
再加上去年刘封奇袭临沮,歼灭潘璋麾下六千,两战歼灭吴军已近万人,足以让蜀汉上下扬眉吐气。
如今武陵又传来一场万人级别的大胜,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怎能不震惊、兴奋?
“徐盛可是江东名将,竟然也折在了平东将军手上?”伊籍脱口而出。
李恢更是忍不住出声赞叹:“临沮破潘璋,巫县斩李异,武陵败徐盛。短短月余,刘公毅三战三捷,累计歼敌两万余人。”
“自湘水划界以来,我军何曾如此压制过吴贼?刘公毅将军简直是大汉之砥柱,再世之卫、霍!”
一时间,大殿内议论声、夸赞声此起彼伏,满朝文武无不欢欣鼓舞,精神振奋。
荆州沦陷后弥漫在朝堂上的那股颓丧之气,被这场大捷彻底冲散。
许多人内心都在诧异同一个问题,汉中王的这个义子,从前不过是个有勇少谋的悍将,几时变得这般智勇双全了?
刘备心情大好,不时朗声大笑,自南郡沦陷后郁结在心头的抑郁几乎一扫而空。
“太傅!”
刘备目光凝视许靖,“你将公毅历次战功逐一记档,待荆州局面稳定,孤定要重重封赏他!”
“臣遵命!”
许靖拱手应下。
待议论声稍稍平息,刘备收了笑容,面色重新沉了下来。
“不过,诸位且莫高兴太早。”
刘备语气低沉了几分,肃声说道:“公毅信中还提了一桩要紧事,孙权小儿连吃败仗,几欲抓狂。
恼怒之下倾巢而出,集结了七八万大军合围武陵城。眼下公毅正率万余人在城中死守,等待马孟起的援军。”
殿内的笑意顿时僵住,气氛再度凝重。
看得出来,孙权已经被刘封打的急眼了,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围歼刘封。
就算马超的两万援军赶到,以三万对七八万之众,也很难有必胜的把握,看来武陵的局势并不容乐观。
刘备抚须下令,目光如炬:“即刻拟诏八百里加急送往上庸,催促云长出兵攻打临沮,牵制吴军兵力,为公毅分担压力。”
“大王且慢!”
诸葛亮将帛书送还给内侍,抱着羽扇出列。
刘备捻须:“军师有话直说。”
诸葛亮拱手禀道:“云长将军丢了荆州,心中那口窝囊气比谁都重。只要上庸兵马钱粮齐备,他必然第一时间挥师南下,无需催促。”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东三郡北面是曹魏重镇宛城,有重兵驻扎,不容疏忽。
大王若下旨催促,云长将军急于求成,万一对北面疏于防备,曹军趁虚南下,那便是顾此失彼。
不如将出兵时机交予关将军自行决断,大王只掌管好成都的兵马与钱粮即可。”
“军师所言有理。”
刘备收回了方才的决定,颔首道:“确实是孤心急了,孤相信,云长比孤更想收复南郡,根本不需要催促他出兵!”
说罢,刘备的目光转向黄权与黄忠,语气加重了几分。
“两位卿家,前方将士在浴血奋战,我们后方更不能懈怠拖延,能快一日便快一日。
大军早到白帝城一天,武陵城内的将士便早轻松一天!”
黄权、黄忠同时抱拳:“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