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分,安全区西门旁的小巷里,雨还没停。
一支二十几人的队伍从巷口慢慢走出。最前面是一辆破板车,车上盖着草席,下面垫着几桶粪水、几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还有两条煮过的死狗。腐臭被雨水一蒸,隔着十几步都能钻进鼻子。
这不是为了恶心人。
这是他们出城的第一层皮。
老吴和四个工匠换上破棉袄,混在队伍中间。文件盒被拆成两层,图纸卷进板车底部的竹夹层,外面再压臭物。林静抹了灶灰,由刘大牛搀着,像个病倒的逃难妇人。
郑耀先走在最前,手里攥着盖好章的特别通行证。
临出发前,他把所有人分成三组。板车前后各两名壮丁,中段是老吴和四个工匠,最后是刘大牛带伤员和妇孺。任何人被盘问,都只能说自己是安全区临时雇来的运尸苦力,谁也不许提下关、防空洞,更不许互相喊真名。
第一道关卡是伪军。
七个刚换岗的伪军被雨淋得满脸烦躁,一闻到板车上的味道,表情立刻扭曲。
“干什么的?”
“运尸。”郑耀先用南京口音回,“安全区里死了人,洋人怕瘟疫,让送到城外埋。”
伪军队长要看车。
郑耀先苦着脸:“长官,霍乱死的。日本军医说谁碰谁倒霉,我们都是裹了三层衣裳才敢推。”
“霍乱”两个字一出,伪军立刻后退。
他仍然把通行证递过去,不让对方觉得自己心虚。伪军队长捏着证件一角扫了眼红章,连编号都懒得细看,便骂骂咧咧挥手放行。
没人愿意在雨夜里掀一车疑似疫尸。
第二道关卡是日军正规巡逻队。
一个军曹带五个士兵站在路口,态度比伪军谨慎得多。他接过通行证,看编号,又看章戳,再用蹩脚中文问签发人。
“中山北路六十八号临时宪兵办事处,山田少佐。”郑耀先答得很顺。
军曹眼神微动。
这个名字不是普通中国人该知道的。他继续问:“今日换防口令?”
郑耀先报出少佐身上搜来的日语口令。
军曹的脸色立刻变了,语气也低了半截。这个口令级别比运尸队高得多,说明眼前这支队伍至少跟某个日军机关有关系。
他不再掀草席,只皱着眉朝板车摆手:“快走。不要停在这里。”
队伍继续往前。
直到走出关卡百余步,陈国华才敢把憋住的气吐出来。老吴没有回头,只把手按在板车边缘,像在确认夹层里的图纸还在。
天将亮时,他们抵达挹江门外侧。
郑耀先没有走城门。挹江门洞里堆着尸体,两侧全是日军哨。他带队绕到西侧一处被重炮轰塌的城墙缺口,剪开临时铁丝网,让人一个个钻出去。
这一步最慢。
老人过铁丝时棉袄被挂住,差点叫出声。刘大牛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硬生生把棉袄撕开。林静腿软,踩进泥坑里拔不出来,是老吴伸手扶了一把。戴眼镜的李工抱着空文件盒,指甲抠进盒边,直到钻出缺口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血。
墙外是江边滩涂,大片芦苇被雨压弯。陈国华低声问:“船在哪儿?”
“前面。”
芦苇深处有一条窄木板路,尽头藏着两艘破旧木质机帆船。船是南京站最后一名渔民眼线提前藏下的,发动机还能响,船板却已经漏过水。它们不是去武汉的船,只够把人送离南京江面,躲开最密的搜捕。
郑耀先让老吴和四个工匠分在两条船上。
这是防最坏的情况。若一条船被巡逻艇咬住,另一条至少还有机会把半套图纸和两个工匠送出去。图纸也被分成两卷,枪机与机匣一卷,工艺册与检验规程一卷,分别藏在两只竹夹层里。
老吴看懂了他的安排,脸色沉了一瞬,却没有反对。
发动机低低轰响,机帆船借岸边回水往上游挪。南京城在身后渐渐变成一团灰黑轮廓,城内的火光仍从雨雾里透出来。
走出约一公里,江面上忽然亮起探照灯。
一艘日军内河巡逻艇从下游贴过来,灯柱扫到船篷。艇上有人用日语喝令停船检查。
船舱里的人全僵住了。
郑耀先披上破蓑衣,压低斗笠,用粗哑日语回喊:“奉命运送霍乱死尸出江掩埋,别靠近!”
对方没有立刻信。
探照灯停在板车和草席上。郑耀先掀开草席一角,闷了两个时辰的恶臭顺江风飘过去,连本船的人都差点吐出来。
巡逻艇甲板上有人骂了一句,灯柱立刻偏开。
“滚远点处理,别污染港区!”
机帆船没有加速,只按运尸船该有的慢样子继续往前。直到探照灯彻底消失,陈国华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不知是雨还是冷汗。
天彻底亮时,南京城已经看不见,只剩远处一团烟柱。
船上的人没有欢呼。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离开南京江面,不是到了安全地方。两条小机帆船逆流撑不了太远,油料也不够。白天必须靠芦苇荡藏船,夜里才敢上行。到了安庆一带,还要想办法转入军方临时运输队;九江之后,才有机会并入后勤船队去汉口。
郑耀先把剩下的通行证全部收回,连同那张口令纸一起塞进油布包。南京附近能用这些东西,离开日军直接控制的江段之后,它们就会变成危险物证。该烧的时候必须烧,不能让任何人拿着这些纸去乱闯关。
老吴带着四个工匠重新核对图纸。两卷竹夹层都没进水,工艺册外层只潮了一点。李工摸着纸边,手还在抖,却不再像出城前那样失魂。他知道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只盒子,而是一条能通往后方兵工厂的路。
林静坐在船舱口,脸上的灶灰被泪水冲出两道痕。她没有问南京城里的人怎么办,也没有问自己还能不能回学校。问了也没人答得上来。
郑耀先没有让船立刻靠岸。
第一处芦苇荡看着安全,反而可能藏着日军临时哨。真正能停的地方,要有回水、有泥滩、有能遮住船篷的芦苇,还要离村庄远。村庄意味着炊烟,也意味着眼睛。这个年月,一双饿急了的眼睛可能为半袋米把整船人卖出去。
他让两条船保持一前一后,相隔三十来丈。前船若遇哨,后船立刻靠芦苇;后船若掉队,前船也不能回头。这个命令说出口时,陈国华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照传。
队伍已经从一百多人缩成二十几人,每少一个都像从身上割肉。但在江面上,回头就是把两条船一起送进死路。
老吴听见这个命令后,第一次没有争。
他是护卫出身,知道护送最怕妇人之仁。能把图纸送出去,才对得起留在南京城里的那些人。活下来的每个人,都背着死人的份量,谁也没有资格轻易回头。
江雾越来越浓,船头的水声却越来越清楚。
那声音不像逃出生天,更像有人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敲着棺材板。每个人都听见了,却没人敢说破。
老吴从船舱里出来,站到郑耀先身后:“郑先生,那五条命,您救了。”
郑耀先没有回头。
“我救的不是五条命。”他说,“是你们手里那套图纸。以后它能造出的每一支枪、每一颗子弹,都该打回南京城里那群畜生身上。”
老吴眼眶发红,慢慢弯腰行了一礼。
郑耀先仍看着江雾。
陈国华站在船尾,问:“六哥,下一步去哪儿?”
“先离开南京江面。”郑耀先说,“小船只能撑到上游隐蔽点。到安庆一带,找军方临时运输队转船;九江再并入后勤船队。最后去武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到了武汉,杀南造云子。”
陈国华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不是一句热血话。要从南京江面活着到武汉,中间还隔着日军巡逻艇、江防哨卡、乱兵、缺油的船和随时可能坏掉的发动机。更麻烦的是,老吴那几个人不能暴露给所有人知道,兵工图纸也不能进任何一只不干净的手。
郑耀先把每一步都说得像已经安排好,其实每一步都只是从死路里挤出的一条窄缝。
可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
两艘破机帆船钻进江雾,像从地狱里漂出的碎木。
南京城留在身后,火还在烧。
江风更冷。
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