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长江上的亡命客,老兵的眼泪

江雾没有散。

机帆船的柴油发动机在水面下发出沉闷的突突声,贴着江岸的缓流往上游挪,速度很慢,慢得像是在泥浆里爬。郑耀先站在船头的位置一直没有动,从后半夜站到了天亮,身上那件日军军官的大衣早就被雨水和江雾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陈国华从船舱里钻出来,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天光是慢慢亮起来的,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面蒙了一层脏纱布。两条机帆船一前一后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在江面上拖出两道灰白色的尾迹。后面那条船的甲板上躺着几个人,有的在发抖,有的一动不动地看着天。

郑耀先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来,用那种惯常的、冷硬到近乎刻薄的目光扫了一遍船上所有人,然后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在刮铁皮:“陈国华,清点人数。”

“是。”陈国华立刻应了一声,开始挨个数。

结果出来得很快:两条船加起来一共二十三个活人,四个伤员,其中一个伤在腹部的年轻人情况最不好,一直在低声呻吟。武器只剩下三把手枪,加起来不到二十发子弹,另外还有两把从日本兵身上摸来的刺刀。吃的东西更惨,只有出发前从安全区带出来的半袋杂粮饼和几壶凉水。

“够吃两天。”陈国华汇报完,补了一句,“省着点的话。”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扫了一眼后船甲板上蜷缩成一团的那些人,开始分组。

“从现在起,所有人分三个组。国华,你带老赵和那两个还能动弹的兵,轮班警戒,两小时一换,谁敢打瞌睡我毙了他。”

“是。”

“刘大牛。”

刘大牛正蹲在船舱口给那个腹部中弹的小兵喂水,听到自己名字立刻站了起来,“到!”

“伤员和女人归你管,船舱里面的空间让给他们,你的人在甲板上待着。”

刘大牛应了一声,转头就去安排。郑耀先看着他那粗壮的背影消失在船舱口,目光最后落在了老吴身上。

老吴坐在船尾的一个木箱子上面,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油布包裹的铜筒,四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围坐在他周围。五个人都很安静,既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没有显得特别惶恐,那种镇定的方式不像普通老百姓。

“老吴,你们五个跟我。”郑耀先走过去,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有些事情咱们得谈谈。”

老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两个人走到了船尾最靠后的位置,发动机的噪音在这里最大,刚好可以盖住说话的声音。郑耀先背靠着船尾的栏杆,点了一根烟,把烟盒递给老吴。

老吴接了一根,没有推辞。

“老吴,我不问你到底是什么来路。”郑耀先吐了一口烟,“但是有些话你得跟我说清楚。这批图纸到底有多重要?”

老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金陵兵工厂在撤退之前,能炸的设备全炸了,一台车床都没给日本人留,但是十年的技术积累,几百次试制的数据和参数,全在这个铜筒里面。”

他拍了拍怀里的油布包裹,“这批东西要是能送到重庆的第二十一兵工厂,配合他们现有的设备,半年之内就能恢复生产。步枪、迫击炮、手榴弹……前线最缺的那些东西,都能重新造出来。”

“具体是哪些型号?”郑耀先眯了眯眼。

“中正式步枪的全套生产工艺参数,八二迫击炮的膛线加工数据,还有一份二四式马克沁重机枪的改进方案。”老吴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另外还有一批合金钢配方的实验数据,这个最金贵,没有这些数据,光有设备也造不出达标的枪管。”

郑耀先吸了一口烟,冷笑了一声:“难怪日本人在安全区里翻天覆地地搜人,原来不光是为了杀人取乐。”

“对。”老吴的表情很沉,“我们几个出来之前,厂里的保卫科长就说了,日本人有一份名单,上面有我们技术科所有骨干工程师的名字和照片。他们要的不是杀我们,是抓活的,逼我们去给他们做事。”

郑耀先的烟抽了一半,问:“组织上怎么安排你们撤退的?”

他故意用了“组织上”这个说法。

老吴的反应很有意思。他没有纠正这个措辞,而是很自然地接了下去:“组织原本安排的撤退路线是走浦口过江,坐火车去武汉,但是十二号那天晚上城北全乱了,浦口码头挤满了人,根本上不了船。我带着他们四个从通济门突围,没走出去,被日军的火力逼回来了,最后只能往安全区跑。”

郑耀先注意到了。

“组织安排”,不是“上峰命令”,不是“长官指示”,不是“处里安排”。

“组织”。

这个词在国民政府的体系里不是不能用,但是很少有人会这么用,更不会反复地、下意识地用。郑耀先在特务处混了快六年,从来没听过哪个国民党的军官或者技术人员把自己的上级机构叫“组织”,

这是另一套系统里的人才会有的语言习惯。

郑耀先太清楚了,因为他自己就是。

他没有追问。

在特务处待了快六年,郑耀先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需要确认,你心里有数就够了。老吴是什么人,他的“组织”是哪个组织,这些问题他完全可以装作没看见,因为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把这五个人和那些图纸活着送到后方去,

不管老吴是哪边的人,这件事本身是对的,

把烟抽完,烟屁股弹进了江水里,他转过身面对着老吴,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

“行,我知道了。你们五个的安全我负责到底,到了武汉之后,我把你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老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神色。过了好几秒钟,他说:“郑先生,谢谢。”

“别谢我,谢你们那些图纸。”郑耀先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前线那些娃娃兵拿着老套筒和三八大盖打鬼子,有了你这些东西,他们至少能多活几个人。”

老吴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去看了一眼江面上灰蒙蒙的水雾,忽然伸手摸了一把眼角。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郑耀先还是看见了。

那只手背上面有一层老茧,厚得发黄。那不是拿笔杆子磨出来的,是长年累月握着枪把子才会有的印记。

陈国华换完了第一班岗,走到郑耀先身边蹲下来,递了半块杂粮饼过去。郑耀先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六哥,那个腹部中弹的小兵怕是撑不了多久了。”陈国华压低了声音,“子弹还在里面,没有器械取不出来,再这样下去会发炎。”

“最近的能靠岸的镇子在哪?”

“不知道,这一段江面我不熟。靠这两条破机帆船硬顶上游,走不了太远。最多找个隐蔽渡口上岸,等碰到西撤的军方船队再换船。”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先用烈酒给他消毒,布条勒紧了,撑一撑,到了前面找个能停的地方再说。”

陈国华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六哥,还有件事。后面那条船上有两个年轻人,一直在嘀嘀咕咕的,说要半路下船自己往北走,去找部队。”

“让他们去。”郑耀先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语气很淡,“不强留任何人,但是跟他们说清楚,这一带已经是沦陷区了,下了船自己找死我不管。”

“明白,”陈国华起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

船上的人开始躁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他们都知道自己逃出来了,但他们也都知道那座城里面的人没有逃出来。几十万人。

林静蜷缩在船舱的角落里面,膝盖抱着,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脸上还有昨天晚上抹的锅灰,混着泪水糊成了一道一道的黑色痕迹。

刘大牛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的棉袄脱下来,轻手轻脚地搭在了林静的肩膀上面,然后退开了两步,靠在船舱壁上,不说话。

郑耀先站在船头,面朝着上游的方向。他的背影在灰色的暮光里显得很硬,像是一截被风雨剥蚀了很久的石碑,

没有人跟他说话。

整条船上二十几个人,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跟他说话。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整个下午,一句话都没有说。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郑耀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那只从日军少佐身上缴获的望远镜,举起来看向前方的江面。

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水汽,

然后他看到了。

远处大概两公里的位置,有一道白色的光柱从江岸的某个位置射出来,缓慢地、匀速地在江面上扫过,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搜索着什么。

那不是巡逻艇上的手电筒,光柱太粗太亮了。那是一座固定式探照灯,安装在岸上的某个制高点,覆盖面至少有四五百米宽。

江面封锁哨卡。

郑耀先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日本人的封锁线,比他预想的要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