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死信箱里的旧报纸,安庆码头的幽灵

凌晨三点五十分,所有人已经就位。

两条机帆船和三条竹筏排成一条纵线,隐蔽在芦苇荡边缘最后一丛芦苇的后面。前方大约八百米外就是第一道封锁线,探照灯的光柱还在不知疲倦地来回扫着,每一次扫过都能看见江面上反射出一片惨白的光。

郑耀先蹲在第一条船的船头,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光柱。

四点整。

光柱突然停了。

“走!”

郑耀先一声令下,所有的竹篙同时插入水中,两条机帆船没有开发动机,完全靠人力和水流往前推进。船身在黑暗中缓慢地滑出了芦苇荡的遮蔽范围,暴露在了空旷的江面上,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竹篙入水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噗嗤”声和水流拍打船底的闷响。

五十多个人、五条船筏,在漆黑的江面上像五只沉默的水鬼一样往前漂。

最惊险的一刻出现在通过第一道封锁线之后。第二条机帆船的发动机进水口堵了泥,他们试图重新点火的时候,发动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突突”声,虽然马上就被掐灭了,但那声音在寂静的江面上就像一记闷雷。

“不准动!”郑耀先的嗓子都快喊劈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远处第二道封锁线的方向传来了几声喊叫,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然后一束手电筒的光从岸上扫过来,在江面上晃了几下,

没有人呼吸。

手电筒的光晃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灭了。

韩连长的兵动作很快,六七根竹篙同时插下去,硬生生把那条抛锚的机帆船往前撑了两百多米,终于脱离了手电筒的照射范围。

通过第二道封锁线的间隙里,刘大牛带着三个兵跳进了冰冷的江水里,用肩膀顶着那条抛锚的船底往前推。水深到他们胸口的位置,冷得牙齿直打颤,但是没有一个人叫苦。

第三道封锁线是最危险的。换岗已经快结束了,郑耀先能听见岸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那是新一班的哨兵正在接岗。探照灯随时可能重新亮起来。

“快,再快点!”他压着嗓子催促。

所有的竹篙都在拼命地往水里捅,船速明显加快了,水声也大了不少,但是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就在最后一条竹筏刚刚滑出第三道封锁线覆盖范围的时候,身后的探照灯“啪”的一声重新亮了,白花花的光柱瞬间铺满了他们刚才经过的那片江面。

差了不到三十秒。

所有人都没有回头看,

没有一个人伤亡。

郑耀先一直绷着的脊背这时候才松了一松。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腿有点发软,但面上没有露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朝后面韩连长的方向竖了一下大拇指。

韩连长在竹筏上也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十二月十六日清晨,船队在安庆东面一处废弃渔村码头靠了岸。

码头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岸上的渔村已经空了,屋顶上长满了荒草,但是码头后面的一条泥路通往安庆方向,路上零零星星地能看见往西走的难民。两条机帆船已经撑到极限,油料见底,船底也被芦苇荡里的暗桩刮得漏水,再往上硬走就是送死。

安庆城还在中国军队手里,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惶恐不安的气息。街上到处都是西撤的机关和军队,大车小车堵满了通往城外的几条主路。沿街的店铺有一半关了门,剩下还开着的也在忙着打包,准备随时跑路。郑耀先很清楚,从这里开始,他们不能再指望那两条破船,必须挂上后方运输线。

郑耀先安排陈国华带人进城补给食物、燃油和药品,又让刘大牛把那个腹部中弹的小兵送到城里的教会医院去,能不能救回来就看运气了。

“六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去?”陈国华问。

“我有别的事。你办完了就在码头等我,最迟中午之前回来。”

郑耀先一个人进了城。

安庆城里比他预想的还要乱。大街上到处都是往西撤的人,挑着担子的、推着板车的、抱着孩子的,一窝蜂地朝着城西门涌。路边有个卖馄饨的老头还在出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是没有客人停下来吃,所有人都在赶路。

郑耀先把那件已经脏得不像样的日军大衣反穿着,领章和军衔标志都藏在里面,从外面看就是一件普通的灰色棉大衣。他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了两条主街和三条巷子。

他要找的地方在安庆旧城区东南角的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后面是一家已经关了门的裁缝铺,这是特务处安庆联络站的一个备用联络点,郑耀先在去年的一份内部通报里见过这个地址,当时只是随手记了一下,没想到真有用上的那天。

裁缝铺的门板上了锁,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郑耀先绕到后面,在后墙的第三排砖缝里摸到了一个油纸包,不大,塞在砖缝深处,外面抹了一层泥巴做伪装。

他蹲在墙角把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薄纸,字写得很小,用的是特务处内部的简易密码。

郑耀先花了大概五分钟把密码还原出来。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很匆忙,笔画潦草但结构清楚,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密写手法。

通报的日期是十二月十日,比现在早了六天。内容分三条:

第一,武汉已正式成为战时首都,国民政府各机构加速西迁。特务处本部已迁至武昌珞珈山办公,处座戴笠亲自坐镇统筹全局。各地区站务人员速向武汉本部报到。

第二,代号“灰鸽”之行动已由原S3级升格为S级最高优先任务。目标重新锁定:日本女间谍南造云子。该目标近期在武汉极度活跃,已对多名军政要员实施暗杀未遂。所有沿途站点须为执行人提供无条件支援,包括但不限于安全屋、交通工具、武器弹药、现金及情报。

郑耀先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S级最高优先,这个等级意味着他到了武汉之后可以调动特务处的一切资源,任何人、任何部门都必须给他让路。戴笠这是下了死命令。

第三条,也是最后一行,用的不是特务处的密码,而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编码方式。

郑耀先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旧线的编码。

只有他和那条旧线两个人知道的编码。

翻译过来只有一句报平安的话:二号已至江城,平安。

二号,程真儿的临时代号。

江城,武汉。

她已经到了武汉,而且是安全的。

郑耀先蹲在那面破墙后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什么任务部署,不是什么情报分析,而是上海霞飞路上那个雨夜,程真儿走过他身边时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睁开眼睛,掏出打火机,把那张纸烧成了灰。

灰烬在冬天的冷风里碎成了粉末。

郑耀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巷子。

回到码头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陈国华已经办妥了所有的事。三大袋杂粮、两桶煤油、几卷干净的绷带和一小瓶碘酒,花了将近五十块法币,都是从安庆城里还没关门的杂货铺和药房里抢着买来的,价格比平时贵了一倍不止。更要紧的是,他在码头上打听到一支军方临时运输队午后会从下游经过,先押送一批伤员和散兵去九江,再在那里并入西撤主船队。

“六哥,那个腹部中弹的小兵送进了教会医院。”陈国华汇报,“医生说子弹离脾脏只差了不到一厘米,手术做了,但能不能活要看后面三天。刘大牛留了一个人在那里照看,其他人都回来了。”

“那两个要下船的年轻人呢?”

“走了,天没亮就走了,我劝过了,劝不住。”陈国华摇了摇头,“但愿他们运气好。”

郑耀先点了点头,正要安排上船出发,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码头旁边的一棵老柳树下面,老吴正和韩连长坐在一起,两个人的脑袋凑得很近,在低声说着什么。他们说话的神态不像是两个刚认识两天的陌生人在闲聊,而更像是……在交接什么。

郑耀先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他站在一堵半塌的矮墙后面,静静地看了三分钟。

韩连长先站起来走了,

然后老吴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身边那个戴眼镜的青年。

那东西很小,大概只有一枚铜钱大小,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个青年接过去,迅速揣进了棉袄内袋里。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动作。那种“接过东西之后立刻收进最贴身的口袋里”的下意识反应,不是普通人会有的习惯。

那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郑耀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面上一丝波澜都没有。他从矮墙后面走出来,大声喊了一句:“都上船!补给完了,出发!”

老吴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郑耀先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两个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午后,郑耀先让两条机帆船贴着岸边慢慢挪到主航道外侧,等那支军方临时运输队出现。对方靠近时,他们用旗语表明身份,终于把韩连长的残兵、老吴一行和伤员分批转到了驳船上。

两条破机帆船被留在了安庆外的芦苇荡里,只带走能用的燃油和几件工具。真正继续西行的,不再是两条随时可能散架的小船,而是一支挂着军方旗号的内河运输队。

船队重新出发,逆流往上游走。

安庆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蒙蒙的轮廓,消失在了冬天的雾霭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