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投石问路,雨夜里的神秘客

深夜,寒雨淅沥,打在上海滩黄浦江畔的隐蔽码头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冰冷闷响。

同福里密室之内,原本热气腾腾的铜锅早已冷却,汤面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宋孝安与赵简之静静地站在桌旁,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将人的胸膛活生生撕裂开来。

郑耀先斜靠在靠背椅上,一根接着一根抽着香烟,幽蓝而明灭不定的火光在他极其冷峻的面庞上忽明忽暗。

在他面前的木桌上,平铺摆放着严复礼那张发黄的旧相片与刚刚翻译出的通敌文件凭证。

“六哥,”宋孝安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寂,声音低沉而沙哑,“严教官当年在黄埔军校对咱们兄弟有大恩啊……当年若非他冒死向上面求情,简之那次违纪受罚恐怕早就被开除军籍枪毙了。这刺杀令……戴老板下得绝,咱们真要对他动杀手吗?”

赵简之也紧紧咬着牙关,双拳捏得咯吱作响,那双铜铃大眼深处隐隐有些发红:“六哥!要是下不去手,这脏活我赵简之去干!大不了我提着枪冲进车站把他崩了,把这汉奸和欺师灭祖的骂名全都背在我一个人身上!绝不让六哥难做!”

郑耀先缓缓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在弥漫的烟雾缭绕中重新变得坚硬如铁,冰冷得没有任何人的温度与波澜。

“国难当头,大义面前,区区私情算得了什么?”郑耀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发自骨髓的酷寒,“严复礼当年确实是我们的恩师,可他如今既然甘当日本鬼子的汉奸走狗,替侵略者研制屠杀同胞的新式毒气与航空武器,那他就再也不是我郑耀先的教官,而是整个中华民族的罪人。国法军纪在前,我‘鬼子六’的手,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软!”

宋孝安与赵简之浑身一震,双眼深处流露出由衷的敬畏与拜服。

在党国大义与铁血军纪面前,眼前这个男人永远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与决绝,这正是他能够高居军统八大金刚第六位、让日伪汉奸闻风丧胆的可怕根源所在!

“不过,”郑耀先按灭了手里的烟头,锐利的目光陡然如刀锋般划过桌上的作战地图,“浅野雄一已经在上海北站布置了一张天罗地网,咱们若凭着一腔热血冒然冲进去直取严复礼,正中浅野雄一下怀。我不但要诛除汉奸,还要把我手底下这几十号兄弟完完整整地从魔窟里带出来。”

“六哥的意思是?”宋孝安凑近一步追问。

“投石问路,借刀杀人。”郑耀先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蔽而嗜血的冷笑,“浅野雄一想当高高在上的钓客,咱们就给他放几条凶猛的鲇鱼,把他的池塘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半个时辰后,外滩一处极其偏僻破败的废弃打捞码头栈房内。

冰冷的雨水从破损的瓦片缝隙间滴落,砸在泥地上发出一阵阵滴答声。

郑耀先一身黑色连帽油布雨衣,负手立在漆黑的阴影之中。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眼神死寂如鹰隼般的汉子。

那汉子腰间鼓鼓囊囊,背后背着一个用厚厚油布严密包裹的狭长木盒,身上散发着一股常年洗不掉的冰冷血腥味。

此人代号“钉子”,是军统上海区在沦陷后最新秘密招募的顶级外围刺客。原本是北方民间的一名落魄神枪手,因全家惨死在日军攻城的炮火与刺刀之下,与日伪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把这个看清楚。”郑耀先将严复礼的照片与专车到站时刻表推到了“钉子”面前的废木箱上。

“钉子”连看都没看照片上的面孔一眼,声音粗粝得如风沙刮过干枯的石头:“周老板,行内的规矩我懂。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这条命早在全家死绝的那天就卖给抗日了。你就直说,后天晚上让我打谁的脑袋?”

“后天深夜,上海北站三号月台,”郑耀先声音冷酷如冰,“你的目标是这个汉奸,但记住了,你的第一任务不是强行击杀他,而是开枪引爆浅野雄一在北站对面钟楼与货仓布置的重机枪暗哨!只要枪响,无论中与不中,你立刻从预定撤退线路撤离,这是五百大洋和两张前往香港的船票,事成之后,你的家眷下半辈子无忧。”

“钉子”接过照片,将油布木盒紧了紧,深深地看了阴影中的郑耀先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隐入了雨夜的漆黑黑幕之中。

离开码头后,郑耀先又密令赵简之化装成黑市酒商,来到76号外围的一处暗黑赌场内,将一条极其隐秘的口信,暗中透漏给了76号的吴四宝。

在昏暗的茶室里,赵简之假装喝醉,大声吹嘘道:“今夜抵沪的日本高层专列上,不仅有日本专家,还夹带了三箱从北平故宫掠夺的纯金佛像与几家大洋行的绝密无记名存单!浅野雄一那老小子想独吞!听说那几箱金佛价值上百万大洋呢!要是能弄到手,这辈子都花不完!”

听闻有如此泼天的巨富,刚在十六铺码头黑吃黑尝到巨大甜头的76号吴四宝哪还能坐得住?他双眼放光,当即拍案起誓,要调集76号全部的流氓特务,冒充黑帮去暴动抢劫这批天大的战利品!

“吴队长,这可是死罪啊!”赵简之假装劝阻道。

吴四宝狞笑道:“死罪?在上海滩,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浅野雄一查抄老子的仓库,老子今晚就断他的财路!让弟兄们全带上家伙!”

浅野雄一想设局钓军统,76号想借乱抢巨款,而军统外围刺客“钉子”则要开枪投石问路!

三方庞大的势力,在郑耀先冷酷无情的操盘下,被死死锁在了同一张血色修罗牌局之上!

后天深夜,暴雨如注,打得窗户啪啪作响。

上海北站上空电闪雷鸣,漫天的狂风撕扯着车站上方斑驳破旧的木质站牌。

整座北站此刻看似一片漆黑肃静,外围只有寥寥数名怀抱步枪缩在雨棚下的伪警与哨兵,显得防御极其松懈与空虚。

然而在对面的钟楼顶层暗处,特高课课长浅野雄一一身黑色战袍,正端着军用高倍望远镜,眼神如嗜血的恶狼般死死盯着月台出口。

在他身后,四组九二式重机枪早已弹带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在暗夜中散发着冰冷的杀意。副官高桥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在扳机旁。

在车站外围的死角巷道里,吴四宝带领着几十名身穿黑色短打、手握砍刀与短枪的76号流氓特务,正如饿狼般猫在阴暗的墙角里,贪婪地磨刀霍霍。

而在数百米外摇摇欲坠的废弃水塔高点之上,受命投石问路的“钉子”早已将狙击步枪推弹入膛,冰冷的准星透过重重雨幕,死死锁定了轨道尽头。

“呜——!”

一声极其刺耳、充满金属摩擦声的火轮汽笛声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一列披着厚重防弹钢板、散发着狰狞气息的日军装甲列车,带着滚滚浓烟与刺目火星,缓缓驶入了上海北站的三号月台!

浅野雄一在暗处冷笑着拉动了枪栓;

吴四宝在巷子里嗜血地拔出了帮斧;

水塔上的“钉子”缓缓将手指扣上了扳机!

风暴,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

血色的杀戮大幕,于这孤岛上海的暴雨夜中,轰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