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匈奴用兵,自然没什么可说的,朝野上下,每个人都举双手赞成,但是,耕战兵就不是了,除了士卒和太子,没有人赞成。
对他这样的宿将,把老卒替换下去,等于割舍掉了他的根基,且李陵如果逐渐受到太子的重用,他李广利算什么?
他好不容易熬走卫青、霍去病,李广,熬到今天他容易么。
他屁.股下这把大汉第一主将的椅子,坐了才几年啊,下面又要来个孙子辈的李陵跟他争,不是,凭什么啊。
至于耕战兵,秦时耕战这个制度,更是大大恶心了朝廷上下那些世家、士大夫。
耕战兵制度不毁,他们睡不着啊!
“故意迷路,迟到十天,让李陵先全军覆没,我再尽收全功,最后把责任推到李陵一个人身上。”李广利眼神冰冷,暗暗想道。
抱歉了,李陵,这就是官场!
而另外一边,李陵正为了这一战,准备的胸腔之中热血翻腾,李家三代猛屈,想效秦之王氏三代猛将,结果到了他这,只剩下孤零零他一个将门第三代。
陛下让妹妹许配给太子,这种示好和安抚,难道他不知道吗?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李氏门庭的荣光,必须由他亲手塑造!
想想妹妹整日在太子府小心做人的样子。
李陵忍不住就要眼泪直流。
“对匈奴这一战,正是为祖父和父亲洗脱冤屈,正名的时候。”李陵暗暗攥紧拳头,这是太子为我争取来的机会,我,绝不能错过!
想到这,李陵长身而起,离开中军大帐。
“将军!”
“将军!”
“……”
澄澈的夜空之下,篝火直映苍穹,李陵沉默寡言一会,振甲,缓步从容向外,他要再一次,再一次检验士兵们睡的好吗,吃的好吗,有人生病吗,有人被子没盖好吗,谁的刀具没擦干净。
他要全军士卒未尽食,他不食。全军将士未入眠,他不眠!
——
“唉,读书不要寻章摘句,不求甚解,观其大略即可。”长乐宫,方问正和阴徽依偎在一起,二人像是如胶似漆的小夫妻,阴徽手捧一卷《左传》在看,阴徽脸色红润,被方问拥入在怀,神色看着极为幸福,毫无入宫之前,幻想的种种规矩,约束。
方问批评的声音这才响起。
阴徽一边忍耐着太子在她腰肢上抚摸来抚摸去,那一只不安分的手。一边只是眨眨自己的眼睛,并不说话。
“读书在何?一曰’明理‘,二曰’辩事‘,哪一条需要死记硬背?把论语背的滚瓜烂熟,又有什么用呢?读通一句,才是有用一句。”
“读书,要怎么读?”方问这会翻身坐了起来,扭头看着还躺在藤椅上的阴徽,后者用书遮住自己眼睛往下,只眨巴着眼,可爱的看着方问。
方问手一摊,滔滔不绝,“万事万物都首先建立在一件事上,’逻辑‘,’逻辑‘是你保持深入学习,正确学习的关键。”
“什么是逻辑?”书本遮掩下,阴徽瓮声瓮气的轻声问道。
“推理,推断,理性,或者也可以叫’名辩学‘。”
名辩学,阴徽这下就懂了。
好比,你呆在家中,也没有真的环游世界,你所获取到的一切信息,全是互联网上,书本上获得的,你说地球是圆的,怎么保证?
我又没真的亲眼见过。
万一地球真是扁平的呢?
是不是?这么一想,是不是开始对自己此生所学的全部东西都产生质疑了?
那什么,来确保自己所学的东西不是虚假的呢?
逻辑。
假设是地平说,地球是扁平的,那么地球一定存在一个边际,海洋会有一个“边”,一个断崖式的边际,请问这个边在哪呢,有照片吗?
互联网这么发达,怎么从来没见过啊。
地平说,怎么解释日月星辰,潮汐引力。
世界上有无数的学科,方方面面,立体的佐证了’地球必须是圆‘的。你看,我也没离开家,但我就可以赌上性命说,地球是圆的,这个证明是哪来的?
逻辑学。
读书要读明白,一定要先强化自己的逻辑能力。
’儒学‘,什么是儒学,好复杂啊,需要花三十年功夫去通读儒家所有著作,把自己培养成儒学大师,最后再反推出结论吗?
需要吗?看完这本书,诸位觉得还需要去背《论语》吗?再碰上那穷经皓首,寻章摘句的人,跟你谈论’儒学‘,你觉得是你不懂儒家,还是对方在死记硬背?
方问开始给阴徽举例子,“带着答案去读书,不如不要读,你认为’修身养性‘,’仁义道德‘是对的,你看世上一切万物,都试图去联系,去关联,真就被你关联起来了,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巧合,哪怕是无穷多的巧合。”
这种解释方法是十分荒谬的!怎么理解这样子的荒谬性,好比,互联网上有人试图把《论语》,读成《抡语》,结果就发现绝大多数的话都可以那样翻译。
虽然是个玩笑,但是足以间接看出这种先射箭,再找证据能有多荒谬。
最典型的就是互联网上的“伪史论”,以及解读红楼梦的“悼明论”,这东西哪不对呢,我不是说一棍子全部打死,说里面全是错的,而是说,这两个东西就是最典型的,“我先确信了,西方历史全部是造假的,然后我来找证据。”
“我确信了,红楼梦是为了悼明写的”,然后再找联系。
堪比有罪推定,先定罪,再百般牵强的找证据。
我曾经看过一个博主,为了讽刺这种反智的论证法,于是用红楼梦悼明的方式,证明了,“喜洋洋与美羊羊”也悼明。
而伪西史的证明法就好像,中国史书里记载了,孔子的出生是老虎哺乳,老鹰打扇子。
刘邦赤帝子斩白帝子起义。
根据现代逻辑,这两件事都是0可能,杜撰。
结论,中国史书的所有内容都是后天杜撰的,孔子和刘邦是虚构的人物。
整个伪西史的证明方法就是这样子的,你不能说他没有质疑对的地方,有,还非常多,但是它整个证明方法就是试图把《论语》证明成了《抡语》,看着一本正经,无可反驳,实则整个证明方法都是错的,用一个非常荒谬的反智手法,然后构建了一个屎山代码。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承认西史里伪造了极多的东西,但你也不能用这种法子瞎证明啊。
读书,就一件事……,先放空大脑,不预设结论,平心静气的读,只按照逻辑去拆解,最后得到什么结论,就是什么结论。
方问眨了眨眼,首先给阴徽举了一个诛心的例子。
“阴徽,你看,你读了那么多遍的’崔杼弑其君,三杀史官而不改‘,你没发现这件事有非常严重、一目了然的逻辑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