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笔的死气感知如同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巨网,铺满了这个国度的每一寸土地。
每一座城,每一条街,每一道巷子,每一间挂牌的铺面,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这个国家名叫大武,各式各样的武字招牌,挂在每个城门口的石匾上,刻在每条官道的界碑上,写在每一张官府告示的抬头。
各大城镇的主市,沿街都是挂着黑底金字招牌的奴行。
铺面敞亮,门口立着石柱,柱上拴着铁环,环上锁着人。
这些奴行分三等,上等做的是贡奴生意,专供大城权贵挑选。
中等做的是家奴生意,卖给富商大户。
下等做的是苦力生意,卖给矿场,船坞,码头。
每一家奴行的门口都挂着经纪牌,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牙人的姓名,籍贯,担保人,还有官府的大印。
持牌牙人有男有女,年纪大的叫大牙,年纪轻的叫小牙。
他们不仅做买卖,还兼做调教。
调教分门别类,供人使唤的教规矩,供人取乐的教技艺,供人糟践的教忍。
这些奴行背后,有专门的猎手。
猎手不挂牌,不露面,只跟大牙对接。
他们手里有各种渠道,有的是从战场上抓的俘虏,有的是从流民里骗来的,有的是直接从村子里收来的。
所谓收,就是花钱买通保长甲长,让他们在夜里带路,把整户人家的青壮男女带走。
家里人追来,就说入了奴籍,生死由主。
再追,就按奴告主者绞的律条处置。
曹笔的感知洞穿那些奴行后院的暗室时,总会看到不少被吊在梁上的新货。
男人被打断了腿,女人被扒了衣裳。
牙人正在用鞭子教他们规矩,一边打一边说:“进了这个门,就别想着出去。
出去也行,爬着出去。
爬不动,那就躺着,躺到死。”
“当初只是杀一府,这次,恐怕得杀一国了!”
曹笔看着这些场景,想起了当初在平江城的张府。
当时,通过感知偷窥的时候,也是既震惊又愤怒。
后面,杀张文礼的时候,对方说的那番话,还搞得他像反派。
对方说什么,这世道,强者为尊,有银子,有权力,就能决定别人的命运。
府中那些被凌辱的下人,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伺候主子。
还说那并非胡说,而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曹笔杀他,只是因为曹笔比他强,而不是他真的做错了什么。
他做的那些,跟那些当官的和那些皇亲国戚,没什么区别。
而且,那些当官的,以及真正的权贵高层,比他脏,比他杀得还多,百倍千倍的多。
最后,质问曹笔:“大人,您杀得了我,您杀得了这天下吗?您杀得光所有这样的人吗?”
“杀得了!很快我就会杀给你看,如果你还能看到的话。”
曹笔轻声呢喃,仿佛隔着时空,在回应当初那个满脸不服气,甚至带着某种嘲讽的张文礼。
大武国每座城都有稚园,稚园不挂招牌,只挂一块木牌,牌上写着训育坊三个字。
门口有甲士把守,围墙高两丈有余,墙头嵌着碎瓷片。
院子从外面看像一座书院,里面却是另一个世界。
稚园里的孩子按年龄分三等,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十二三岁。
小的学端茶倒水,跪拜叩头,洗脚捶背。
大的学得更全面,有专门的人教他们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在客人面前乖。
教不好,就用藤条抽脚心,抽完了继续教。
最里面的小院子里,关的几乎都是样貌好,性子烈的孩子。
这些孩子被单独关在小房间里,每天有人送饭,可没有人跟他们说话。
他们见不到阳光,见不到其他人,只有四面墙,一盏油灯,一张草席。
管事的叫驯师,专门负责把他们调顺。
手段不外乎饿,打,吓,骗。
小院外,一直会有驯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转着一串铜钥匙,嘴里哼着小曲。
旁边屋子里,不时会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他听着那声音,脸笑得跟花儿似的。
每座大城都有乐坊街,街口的牌坊上写着风流雅地四个金字,街两侧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红灯笼。
入夜之后,灯笼全亮,整条街红彤彤的,丝竹声,唱曲声,男人的笑声,女人的低泣声混在一起,从街头响到街尾。
乐坊的东家都有教坊牌,牌上盖着官印。
持牌人大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富商,有的还挂着乡绅的名头。
他们手里少则三五家乐坊,多则十几家。
每家乐坊里有姑娘二三十来个,年纪最小的不过十岁出头,脖子上挂着木牌,牌上写着编号,年龄,技艺。
有的木牌上还标着初接二字,意思是还没接过客,价码另算。
乐坊的后院是调教房,房里的墙上挂着各种皮鞭,绳索,木夹,铜钩。
新来的姑娘先学规矩,规矩没学好之前,不接客。
所谓学规矩,就是挨打。
打服了,再教琴棋书画。
教不会,继续打。
打完了,再教,教到会为止。
有的姑娘被打断过胳膊,有的被打聋了耳朵,有的被打得一辈子直不起腰。
可牌子还挂着,灯笼还亮着,丝竹声还响着。
大武国的奴行,稚园,乐坊,全部是合法经营。
官府不仅收税,还派专人巡查。
巡查的人叫察使,归奴政司管辖。
奴政司是朝廷的正式衙门,主官叫奴政使,下辖各城的奴政科。
奴政科的人定期到奴行,稚园,乐坊去验牌,核账,验货。
验牌就是看牙人的经纪牌过没过期,核账就是看税银交没交齐,验货就是看商品有没有逃跑,有没有生病,有没有死人。
若是有货死了,要报损耗。
损耗有定额,超了要罚,低了有奖。
所以各大奴行,稚园,乐坊都有一套自己的降耗办法。
奴行的办法是少给吃的,稚园的办法是少穿衣裳,乐坊的办法是少让姑娘睡觉。
只要不死,就不算损耗。
曹笔的死气感知发现奴政司的档案库,看到堆满整面墙的账册。
账册上记着每一笔交易的明细,有买主姓名,成交价格,税银数额,还有官府经办人的签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