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的冬天比清阳县潮湿得多，李承霄从火车站出来，被湿冷的空气激得缩了缩脖子。

下午三点半的火车，晃荡了三个小时，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今天是除夕，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的居民楼里传过来，零零散散的，像是在提醒他——这一年到头了。

打车到了丈母娘家楼下，他拎着从清阳带回来的年货上了楼。李承霄推门进去，里面的灯光和饭菜香一起涌出来，热气扑了一脸。

往年这个时候，第一个冲上来的肯定是小平安。那孩子耳朵尖，脚步声还没到门口就能认出来是他，然后冲出来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可今天没有。

李承霄换了鞋，看见小平安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扭头又跑回了屋里。

“这小子怎么了？”李承霄脱下外套挂好。

沐婉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笑：“去拿奖状了，念叨了好几天了，说一定要等爸爸回来才给看。”

话音还没落，小平安就从屋里跑了出来，双手举着一张奖状，举得高高的，像是举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跑得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跑到李承霄跟前才刹住车，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爸爸，看！”

李承霄蹲下来，接过奖状仔细看。奖状是幼儿园统一印的那种，红底黄边，上面用钢笔写着字。他的目光从那些字上一一扫过——“李简行小朋友：在本学期中表现优秀，被评为：好孩子。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好孩子。

李承霄看着这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把奖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揉揉小平安的脑袋，头发软乎乎的，跟他妈妈的一个样。

“儿子好棒，”李承霄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告诉爸爸，你想要什么奖励？”

小平安歪着头想了想，眼睛转了转，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就等着他问这一句。

“我想让爸爸送我上幼儿园。”

李承霄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随口一提的小事。可就是这种自然，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伸手把儿子抱起来，小家伙比上次见的时候又沉了一点，胳膊腿都结实了不少。

“行，”李承霄说，“等开学，爸爸送你上幼儿园。”

小平安在他怀里扭了扭，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又问：“爸爸你能天天送我上幼儿园吗？”

天天送。

李承霄张了张嘴，想说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清阳县那边的事刚开了个头，后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去收拾，他不可能天天待在沪城。

“好像不可以，”李承霄说，看着儿子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他又补了一句，“不过爸爸可以保证，四年之后爸爸送你上小学。”

小平安皱起眉头，认认真真地算了算，然后伸出手指比划着：“不能快点吗？三年行不行？”

三年。这孩子跟他讨价还价呢。

李承霄笑了，点头应道：“好，我争取三年。”

沐婉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冲他们父子俩喊了一声：“洗手吃饭吧，菜都好了。”

饭桌上摆了八菜两汤，分量十足。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再加上几道素菜和一个鸡汤一个银耳羹，丰盛得很。李承霄和沐婉在吃这件事上从来没亏待过自己，就算是两个人过日子的时候，也不会随便对付一顿。

小平安坐在李承霄旁边，吃饭的时候把奖状放在桌角，时不时瞄一眼，像是怕它长翅膀飞了似的。沐婉给他夹了块鱼肉，他把刺挑得干干净净才往嘴里塞，小口小口地嚼，吃得认真又斯文。

吃过饭，小平安被姥爷领去洗澡，客厅里就剩下李承霄和沐婉两个人。电视机开着，春节联欢晚会刚刚开始，主持人热情洋溢地念着开场白，声音热闹得有些不真实。

沐婉靠在沙发上，剥了个橘子，递给李承霄一半，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们电视台的房改政策下来了。”

李承霄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怎么说？”

“咱们那套房子，核算下来差不多六万。”

“六万？”李承霄嚼着橘子，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挺划算，那房子现在市价得二十多万了，等于白捡了十几万。”

沐婉点点头，嘴角带着笑意：“可不是嘛，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爸妈那边呢？”李承霄问。

“他们更赚，”沐婉说起这个来了精神，“两个人加起来六十多年的工龄，各种补贴折算下来，两万出头就够了。”

李承霄啧了一声：“咱那房子比他们的新，贵点也正常。”

沐婉沉默了一会儿，手里那个橘子被她翻来覆去地捏着，橘子皮已经剥干净了，白络也摘得差不多了。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沐远和沐舟也要房改，钱不太够，想借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李承霄知道她心里肯定琢磨了好一阵子。沐婉这个人就是这样，娘家的事能不麻烦他就不麻烦他，能自己扛就自己扛，实在扛不住了才会张这个嘴。

“缺多少？”李承霄问，“你给他们打过去就行了。”

沐婉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你也不问问多少钱就同意了？”

李承霄笑了，拿过她手里那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橘子，把剩下的几瓣都吃了：“稳赚不赔的买卖，问什么？。”

他说完停了停，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他们想不想换个工作？彭哥那边卖房子的销售，一个月能拿到两三千。”

这话是对着刚从厨房出来的崔文静说的。老太太刚洗完碗，手上还滴着水，听见这话擦了擦手坐下来。

“他们都是正式工，”崔文静说，“先这样吧，稳定。”

稳定。

李承霄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没再说什么。

现在是九五年了，下岗潮正从北往南席卷而来，多少端着铁饭碗的人一夜之间就没了饭碗。清阳县那边，好几家国企发不出工资。稳定？这年头还有什么稳定可言。

不过无所谓。

真到了下岗那天再说也来得及。有他在，总不至于让沐远的沐舟真落到没饭吃的地步。眼下先把房改的事情办了，房子到手，心里就有了底，以后不管怎么变，总归有个安身的地方。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小平安洗完澡跑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裹着一件毛茸茸的睡衣钻进李承霄怀里。

“爸爸，新年快乐。”

李承霄把他抱紧了，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闻着那股沐浴露的奶香味。

“新年快乐，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