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熬的是骨头汤,麦穗掌勺。
那两根大骨头从昨天泡到今天,血水都泡干净了,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了浮沫,转小火慢炖,炖了大半个时辰,汤色奶白,香味顺着锅盖缝往外飘,连院子里的芦花鸡都抻着脖子往灶房门口凑,被小丫拿烧火棍给撵出去了。
麦穗往汤里下了一锅酸菜粉条,又切了几根今天刚挖的野萝卜,萝卜在汤里翻滚,甜味慢慢渗进汤里,她往酸菜粉条锅里撒盐的时候,听见西屋里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她手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一锅大骨头炖酸菜粉条端上桌。
刘桂芳盛汤的时候特意多舀了半勺油花搁顾大山碗里,顾大山喝了一口,低声说:“这汤浓。”
刘桂芳边喝边念叨:“这大骨头熬汤就是香,上回喝还是过年的时候。青野要是搁家就好了。”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妥,她低头的时候往东屋方向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没再说话。
铁蛋筷子伸得比谁都长,专挑大骨头上的肉。王翠娟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给你爷留两块!”
铁蛋缩回手,扭头看麦穗,理直气壮地说:“大娘,你下回多放点肉,我都没吃着几块。”
“你碗里那三块是谁吃的?”王翠娟又要拍他,被刘桂芳拦住了。
“妈!你就惯着他吧!赶明儿上房揭瓦你就给他扶梯子!”
小丫在旁边大声接话:“我看见了!铁蛋吃了四块!骨头都堆在炕上拿腿挡着呢!”
铁蛋脸一红,立刻把腿并拢了一点,几根骨头从腿底下滚出来,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麦穗慢悠悠地夹了筷酸菜:“铁蛋,下次藏骨头别藏炕上,藏肚子里,藏在炕上,小丫一数,全村都知道了。”
铁蛋认真地想了一下,点头回了句大娘说得对,被王翠娟在后脑勺上又招呼了一巴掌。
顾小兰悄悄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到刘桂芳碗里:“奶,你吃。”
刘桂芳摸了摸她的头,把肉又夹回去:“奶不爱吃肉,你吃。”
顾小兰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半天没动筷子,最后分成两半,一半夹给小丫。
小丫愣了一下,把自己碗里的野萝卜夹了一块给她。
麦穗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小兰这孩子,心思细,会疼人,跟她那个妈不一样。
顾青山坐在铁蛋旁边,看着儿子那副熊样儿,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把自己碗里一块还没动的骨头夹到了顾大山碗里。
顾大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块骨头夹给了顾小兰。
一块骨头在桌上转了好几手。
李明娥把顾金宝抱在腿上,她不紧不慢地舀了勺汤,尝了一口,放下勺子:“大嫂手艺确实好。”
顾青柏坐在她旁边,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没说话,李明娥看了他一眼,他也没反应,只顾埋头喝汤。
麦穗夹了筷酸菜慢慢嚼着,扫了眼每个人的脸,铁蛋被王翠娟惯得有点过但不怂,小兰这孩子倒是有心,顾青山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吃完饭,麦穗就开始熬酱,她把新采的元蘑单独分了一锅,按精品酱的标准熬,火候更小,花椒减半,多搁了半勺糖提鲜。
煤油灯下,酱色深褐油亮,小丫趴在灶台上,拿着筷子浅浅地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嫂子,这个酱比上回的还香!”
说完又拿筷子蘸了一下,被麦穗笑着拍开手:“再吃就没了,留着赶大集得卖。”
铁蛋从西屋跑出来,扒着灶房门口往里瞅,被王翠娟一把拽回去:“大晚上不睡觉,闻啥闻!”
铁蛋被她拽得趔趄了两步,嘴里还嘟囔着:“闻着香嘛。”
顾青山在屋里说了句:“你就让他尝一口呗。”
王翠娟回头瞪了他一眼:“尝啥尝,那是要卖钱的!”
顾青山嘴巴动了动,没再吭声,低下头继续编手里的柳条,铁蛋搁旁边冲他妈做了个鬼脸,被王翠娟一瞪,又缩回去了。
麦穗盛了小半勺酱搁碗里,冲门口喊了句:“铁蛋,过来。”
铁蛋眼睛一亮,噌地蹿过来。
麦穗把碗递给他:“尝尝。”
铁蛋拿筷子蘸了一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定住了。
“大娘,这个酱……”他咂巴咂巴嘴,想了半天想不出形容词,最后憋出来一句,“比我妈熬的猪油还香!”
王翠娟听见了,气得差点把尿盆扔了:“顾铁蛋!你给老娘滚回来!”
铁蛋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撒丫子就跑。
李明娥倒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罐子里那层油亮的酱面上:“大嫂这酱越熬越多了,赶集卖不完的话,要不要我帮你去镇上问问?我认识供销社的人。”
销路要是她找的,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谈抽成了。
麦穗把铲子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笑着看她:“三弟妹有心了,不过这酱不愁卖,今儿个集上已经卖出去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分期还款的账续上,酱的事我自己能行。”
李明娥嘴角那丝浅笑纹丝没动:“也是,大嫂本事大,这酱连集上都抢着买,哪用得着我这点门路啊,不过……”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听说最近有人往集上卖东西,没办许可证被查到了。”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
麦穗手里的铲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搅。
许可证。
麦穗低头笑了,顾青野走之前给她留的那张便条还在枕头底下压着呢。“我爱人麦穗同志在家从事农副产品加工,属正当家庭副业”
李明娥只知道麦穗在集上卖酱,不知道麦穗的酱是过了明路的。
顾青柏正坐在炕沿上脱鞋,看见她进来,说了句:“你又去灶房了?”
李明娥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看看。”
顾青柏上炕,没再问,李明娥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炕上的顾青柏已经躺下了,呼吸声渐渐均匀,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搁着一个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是她前几天退药换回来的钱,零零碎碎的毛票。
她看着那些钱,想起刚才麦穗说的那句把账续上,嘴上终于不挂着笑了,她手指微微收紧,把抽屉轻轻推上。
这账,得续到什么时候。
麦穗继续搅锅里的酱,搅了两下,低头笑了一下,李明娥每回都想从她这儿套点什么走,每回都被她塞了颗软钉子回去,但是下回还来,这种韧劲儿,说实话,麦穗是有一点欣赏的。
可惜用错了地方,要是把这股劲儿用在正经生意上,也不至于月月还那三块钱。
元蘑酱的颜色在煤油灯下越熬越深,香味也越收越浓。她舀了一小勺搁进碗里,端起来闻了闻。
这批精品酱的成色,比普通木耳酱高出一个档次不止,过完年分了家,她能腾出手来跑更大的市场,不光赶柳林村的集,镇上的集,县里的供销社都能试试。
她把元蘑酱装罐封口,在瓶盖上画了个记号,搁在碗架柜最上层,普通木耳酱也熬好了,野山椒蘸料分装进小罐里,一罐一罐地写上名字贴上标签,等所有酱罐子整完,已经半夜了。
外头又开始飘雪花了,灶坑里的火还没灭,她把明天腌制辣白菜要用的料提前调好,辣椒面,蒜泥,盐,糖,搁小碗里拌匀,拿笼布盖上,搁在灶台角落。
夜深了,麦穗回到东屋的时候,小丫已经睡着了,被子蹬到一边,脚丫子露在外面。麦穗把被子给她掖好,掏出账本,把今天的收获归类记上去。
白木耳单独列了一栏。
这东西值钱,但量少,不能跟黑木耳酱一个价,得单独定价,年前先试做两罐银耳酱,年后看行情再决定是不是批量做。
野萝卜的吃法也记了几笔,生吃清脆,腌萝卜干耐放,切丝拌酱是道凉菜,野山椒焙干碾碎,跟花椒面搭着做蘸料,这两个成本低,出货快,可以做引流,把人招到摊子前头尝一口,顺手就买罐酱走。
她合上账本,伸手把炕中间那碗水往一边挪了半寸,免得明早起来穿衣裳时袖子扫到。
她盯着那碗水看了一会儿。
水位又矮了,炕烧得太热,蒸发了。
他说开春回来,今儿个是腊月初九,早着呢。
她起身拉了灯绳,黑暗中,墙角的耗子洞里又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吱……西屋那个说认识供销社的人,吱吱!你说她真认识?”
“谁知道呢,反正新来的不怵她。”
“吱吱!也不光瘦子,那胖子也搁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呢,鼻子都快伸进锅里了。”
麦穗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嘴角弯了一下。连耗子都看出来了,王翠娟嘴硬,李明娥心深。
明天腊月初十,腌辣白菜。地窖里那二十几颗大白菜,该见天日了。
她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耗子洞里突然又传来一声尖细的吱吱声。
“吱!外头有人往这边来了,打着手电呢!”
“这么晚了谁啊?”
“看不清……等等,吱吱!这人咋拎着个包袱往后院走呢?”
麦穗猛地睁开眼。
后院的门,她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