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披上棉袄,摸黑下了炕,顺手抄起门后的烧火棍,小丫还在炕上睡得四仰八叉,她轻手轻脚推开东屋门。
外头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两下停一下,像是怕被人听见又怕摔跟头。
麦穗的手刚放在门栓上,就听见外头又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
“明娥?明娥你睡了没?”
李明娥?
大晚上来找李明娥,还不走正门的,那只能是她娘家人了,麦穗往后退了一步,侧身站在门板后面,从门缝往外看。
后院的月光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正把包袱往一个墙洞里塞,那堵墙连着外面巷子,墙洞外头有人在接应。
麦穗靠在门框上,把烧火棍往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影子一僵。
“三弟妹,大半夜的搁这儿练深蹲呢?”
麦穗看着她僵硬的身体,笑着继续说:“你要是想锻炼身体,明早跟我上山,比搁后院翻墙管用。”
李明娥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时不动声色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样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大嫂还没睡。”
“睡了,被只耗子叫醒了。”麦穗笑了笑,“这耗子还挺尽责,天天给我汇报后院动态。”
“大嫂这后院跟城门似的,往后可得记得锁门啊。”李明娥捡起地上的包袱,语气不紧不慢,好像半夜翻墙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
“放心,这不是有你在吗?”麦穗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让开了后门的路,“进去吧,外头冷,你半夜搁后院锻炼的事我就不跟青柏说了,不过墙外头那位兄弟,东西还拿得着吗?”
李明娥抿紧了嘴,从麦穗身边走过去,她走远了,墙外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脚步远去的声音。
那人跑了。
麦穗走到墙根底下,看了眼那个墙洞,又看了看墙角下李明娥没来得及塞进去的小布包。
她弯腰捡起来,掂了掂,里头是几件旧衣裳,还有一小包干红枣。
不是往外倒腾顾家的东西,是把自己屋里那点家底往外送。
麦穗把布包搁在窗台上,转身回了东屋。
明天李明娥会看见这个布包搁在窗台上,什么都不会说,但什么都会明白。
她躺回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墙角的耗子洞里传来最后一声吱吱。
“吱……这新来的比胖子瘦子加起来都厉害。”
“你睡不睡了?明早还得替她盯后院呢。”
“吱!睡了。”
麦穗闭上眼睛,
这两只老鼠还挺热心,明儿个得来点苞米粒子给他俩做谢礼。
还有后院的门,得换个新锁了。
麦穗起来把昨儿个李明娥没送出去的包袱又往边上挪了挪,确保李明娥出屋儿第一眼就能看见。
她从灶房抓了把苞米粒子,走到墙角耗子洞口蹲下,把苞米粒子整整齐齐码了三颗在洞口。
不是撒一把,是码三颗,品字形,跟供祖宗似的。
起身拍了拍手,转身去灶房烧水。
她刚走,洞口就探出两个灰扑扑的小脑袋。
大的是大灰,小的是小灰,两只耗子在顾家墙根底下住了三年,什么剩饭都吃过,什么热闹都看过,但头一回有人给它们码苞米粒子。
“吱?这啥?”大灰拿爪子拨了一下最上面那颗,苞米粒子滚出去两圈,它又给叼回来放回原位,“谁给咱搁的?”
“吱吱!新来的那个!我瞅见她蹲这儿了!”
小灰围着苞米粒子转了三圈,尾巴激动得甩来甩去,“这儿是不是给咱的?是不是?是不是?”
“废话,搁咱洞口的不是给咱的是给谁的。”大灰拍了它脑袋一下,“你闻闻,新苞米,今年秋天才晒的,不是陈货,这新来的挺讲究啊,知道咱爱吃新苞米。”
“吱吱!她为啥给咱苞米?咱又没帮她干啥,不对!咱帮她盯后院来着,难道她听见了?不对不对,人听不懂咱说话,那碰巧?碰巧能给咱码这么整齐?大灰你说她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她就是个普通两脚兽。”大灰老成持重地下了结论,低头叼起一颗苞米粒子,腮帮子鼓得溜圆,“不过不管咋说,这苞米挺甜的,赶紧吃,吃完了今儿个还得替她盯后院,拿人家的嘴软,咱耗子也得有职业操守。”
两只耗子蹲在洞口,前爪抱着苞米粒子啃得嘎嘣响,腮帮子鼓鼓地,比过年还香。
麦穗蹲在灶坑前烧火,听见耗子洞里传来嘎嘣嘎嘣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
三颗苞米就能收买两个情报员,这买卖比卖酱还划算。
她把热水倒进盆里,开始洗白菜。
地窖里那二十几颗大白菜是刘桂芳入冬前囤的,颗颗瓷实,帮子白嫩,叶子翠绿。
麦穗一颗颗抱上来,拿刀切了老根,剥掉最外层的粗叶子,从根部切到三分之一处,用手一掰,白菜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手起刀落,白菜在她手底下老听话了。
小丫蹲在旁边帮忙剥蒜,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干得比大人都来劲儿,自从上回麦穗给她买了新棉鞋,这小丫头干活就跟打鸡血似的。
蒜泥,辣椒面,姜末,梨汁,一样一样搁进盆里拌匀。
辣椒面是集上买的新红椒现磨的,又掺了野山椒进去,颜色红亮,香味冲鼻子,小丫凑近闻了一下,连打三个喷嚏,差点从板凳上翻过去。
“嫂子,这辣椒面比上回的还冲!”
“冲就对了。”麦穗把裂好的白菜一颗颗搁进大盆里,撒粗盐,“辣白菜要的就是这个冲劲儿,不然腌完软趴趴的,跟你二嫂以前腌的那缸一样。”
小丫捂着嘴偷偷乐。
一层白菜一层盐,拿手揉搓。
菜帮子被揉得微微出水,麦穗的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小丫想帮忙,被麦穗用胳膊肘挡回去了:“你那小手再泡真成冻萝卜了,老实儿的剥你的蒜。”
小丫低头看看自己确实已经红得跟胡萝卜似的爪子,乖乖缩回去继续剥蒜。
刘桂芳从屋里出来,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愣了一下:“咋不叫青山青柏帮你搬呢?地窖里头多滑。”
“没事妈,都搬完了已经。”
“你这孩子,逞什么能。”刘桂芳蹲下来,拿手捏了捏白菜帮子,“这菜水头足,腌出来脆。”
“趁年前多备点。”麦穗把腌好的白菜码进缸里,动作利索得跟干了几十年一样。
刘桂芳越看越惊讶。
这手法,要不是她知道麦穗在娘家就是个被使唤的长工,她真得以为这丫头在哪儿学过,白菜切得齐整,盐搓得匀净,连码缸的手法都透着老练。
“这盐搓得匀净,比我腌得还仔细。”语气里有点惊讶,又有点心酸。
这孩子,娘家使唤了她二十来年,啥活都会,会到让人心疼。
麦穗没接话,继续往白菜叶之间抹辣椒面。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到位。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西屋门开了。
王翠娟端着盆儿,趿拉着鞋从屋里晃出来,她本来要往灶房走,看见满地白菜,脚步猛地一刹,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这么多白菜全腌了?!”
麦穗头也没抬,继续抹辣椒面:“腊月里谁家不腌菜?卖不出去就留着自己吃呗,一冬天呢,这么大一家子人,几颗白菜还怕吃不完?”
王翠娟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她脸上的表情变化那叫一个精彩,先从意外变成酸溜,又从酸溜变成若有所思。
她凑过来,往缸里瞅了一眼。
辣白菜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层都均匀地裹着红亮的辣椒酱,看着确实比她去年腌的那缸强。
她那缸有一半没腌透,酸了,被刘桂芳念叨了大半个正月,从初六念叨到二月二,就差没写进家谱了。
“大嫂你这手艺真不孬,看着就比供销社卖的强。”王翠娟眼珠子在白菜和盐罐子之间转了两圈,忽然换上一副笑脸,“那个……咱家这大白菜还够不?我寻思着我也腌点啥,不能光让大嫂你一个人忙活啊。”
麦穗抬头看了她一眼。
王翠娟脸上那笑堆得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但眼睛往地窖方向瞟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