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传出笑声。
岑令仪坐在地垫上,正抖着一件薄毯,和宴淮皎躲猫猫玩。
小家伙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气氛欢快得很。
外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小殿下,不怕。”
岑令仪忙将小家伙拉进怀中,两手替他捂着耳朵,侧眸看向门外。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东宫怎会有人放爆竹?”
她好不奇怪,询问灵芝。
“不知道啊。”灵芝也觉得奇怪:“不年不节的,我去问问。”
两人说话间,朱砂走进门来。
“姑娘,是怡情院放的鞭炮,陛下下旨即刻将秦良媛晋升为太子侧妃。”
她刚好从外头进来,听到消息。
“这样啊。”
岑令仪情绪没什么起伏。
她大概能猜到,贵妃娘娘护着她,孙佩环又有才打了胜仗的父兄护着,也动不得。
晟武帝大概是为了安抚太后,才会下此旨意。
侧妃么?
宴承徽正妃都娶了几年了,封一个两个侧妃又如何?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是要警惕一些。
秦洛水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针对她,掌宫之权她还是要守好。
要不然,以后怎么护着淮皎?
“姑娘,幔帐衬里这些,你要不要亲自过目?要采买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我不敢私自做决定。”
朱砂问她。
临近年关,照着规矩,东宫要更换一批帐幔和软屏衬里。
布料薄厚、质地都至关重要。
“下午我和你一起去吧。”岑令仪看看怀里的小家伙:“灵芝留下,照顾小殿下。”
“好嘞。”
灵芝笑着答应。
用过午饭,岑令仪和朱砂乘着马车,一起出了东宫大门。
两人到了城南绸缎庄,岑令仪看中了一批杭绸软纱,又选了些质地垂坠的缎料,给付了定金。
回头朱砂带人来取便是。
“姑娘难得得空出来,不如在集市上转一转?”
朱砂劝她。
平日相处下来,她也知道姑娘心事重,既然出来了,不如在外面看看,也好散散心。
“好。”
岑令仪朝她笑了笑。
正好要过年了,她买些布料和丝线回去,再给小淮皎做些衣裳。
她还是想给他绣个盘囊,上次那个被她剪了,怪可惜的。
再绣个小香囊,给他挂在腰上,放些清香甘甜的悦脾香,闻着对脾胃好。
两人先在集市逛了一圈,岑令仪买了想买的东西,又给朱砂买了些零嘴,还给灵芝和淮皎带了些。
另外,她又多买了不少东西,用的是自己的例银,打算回去分给偏殿众人。
她接手东宫内务之后,这些人对她不说多好,但也是事事配合的,没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
她也不是吝啬之人,快过年了,买些东西回去让她们高兴高兴。
这般,两人一直逛到日落西山。
“我让东家给我调一味悦脾香,我们就回去。”
岑令仪一边同朱砂说话,一边走进一家香铺。
这家香铺并不大,门口花草错落,雕花窗棂半敞,透着几分静谧清幽,布置得很是用心,看着赏心悦目的。
岑令仪迈过门槛,一抬眼便撞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顾濯清,宴承徽的顾良娣。
岑令仪一下怔在那里,看着素来高傲寡言的顾濯清。
顾良娣没有发现她,正侧身立在柜台边缘处,笑看着对面的男子。
她褪去了在东宫之中惯有的高傲冷矜,眉眼带着难得的温柔浅笑。
那年轻的男子样貌清雅卓然,亦含笑回望着她。
他解下腰间的香囊,递了过去。
顾濯清接过,将香囊举到鼻前,细细嗅辨。
年轻男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盛着脉脉温情。
二人这般姿态,亲昵无距,看起来绝非一般关系。
倒像是……郎情妾意。
可,可顾濯清是宴承徽的良娣啊!
岑令仪惊骇之间回过神来,自知窥探到了顾濯清的绝密之事,心怦怦直跳。
她不敢再多看分毫,当即便敛目退步,想悄然抽身离去,装作从未见过这一幕。
可偏偏柜台边的顾濯清似有所感,在这一刻倏然抬眼。
二人的目光隔空相撞。
顾濯清浑身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难堪、惶恐、慌乱……齐齐涌上心头。
她自知身份,不该如此,特意选了一所清幽所在与他相见。也知东宫之人,不会到这样的小店采买,才敢如此光明正大,不想竟正好被岑令仪撞见。
这一幕要怎么解释?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短暂的对视过后,岑令仪神色平静无波,没有窥探打量,更没有出声询问。
她收回目光,推着身后的朱砂退了出去。
“姑娘,怎么不买了?”
朱砂有点奇怪,探头想往香铺里看。
“时候不早了,改日再买。”
岑令仪拉着她,回到马车上,心跳还有些快。
顾濯清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给宴承徽戴绿帽子。
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会连累整个顾家的。
不知顾濯清为何会如此?
难道,是因为宴承徽不重视她?
她仔细想想,好像也是。
从她来东宫之后,宴承徽去顾濯清院子的次数屈指可数,顾濯清也不愿意往众人跟前凑。
要不是方才撞见,她几乎都快忘记顾濯清的存在了。
不过,有了今日这一见,她是一辈子也忘不了顾濯清了。
她并不打算将此事告诉宴承徽。
他后宅有那么多女子,对顾濯清又不甚在意,人家排解排解寂寞有什么错?
*
次日。
年关将近,百姓本忙着扫尘备岁,今日却尽数挤上了御街两侧。
不为旁的,只为围观孙家父子戍边凯旋。
京中早传捷报,孙家父子西北境大捷,肃清边患,腊月班师回朝。
铁骑列阵而行,长枪如林。
两面巨大的鎏金帅旗飘扬,黑底金字的“孙”字在寒风中张扬夺目。
孙正烈一身银铠,端坐高头大马之上,居高临下扫过沿街万民。
其身侧,孙骏驰一身战甲,亦是意气张扬。
御门处,东宫仪仗肃然列立,朱幡华盖,规制端庄。
宴承徽一身绛红赤罗朝服,织金暗云纹矜贵内敛,外罩狐裘大氅,端坐于马上,身姿挺拔,威仪凛然。
孙正烈瞧见他,并未即刻下马,只是拱手含笑招呼。
“太子殿下。”
孙骏驰和一众副将跳下马来,拱手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宴承徽看着孙正烈,眸光清冷,周身气度更是清贵慑人。
“父亲……”
孙骏驰小声提醒。
他是一员儒将,比之父亲的骄矜,他要收敛许多。
孙正烈这才慢悠悠地翻身下马,随意行了一礼,声音洪亮:“殿下,下官不辱圣命,平定西北境之乱,可谓不负朝廷重托!”
他言语中丝毫不提朝中调度,将士浴血,俨然将此战之功归于孙家一家,颇为自傲。
宴承徽眸光毫无波澜:“孙将军戍边劳苦,历经十数月才得归京,守住西北疆土,护我大晟安宁,居功甚伟。”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孙正烈听得很是满意,眉眼间显出几分倨傲来。
“陛下为将军特设庆功宴于大庆殿,另备厚赏犒劳三军,还请将军随孤一同入宫赴宴。”
宴承徽勒转马头,当先而行。
孙正烈父子带着一众副将,上马追上。
大庆殿,华灯高悬,宫宴暖炉灼灼,驱散严寒。
庆功宴上丝竹悦耳,酒香弥漫。
晟武帝坐于上首龙椅之上,举起酒盅含笑道:“孙将军戍边劳苦,西北境荡寇,为大晟朝立下汗马功劳,可谓劳苦功高,朕心甚悦。来,与朕满饮此杯。”
“谢陛下。”
孙正烈起身,举杯与他同饮。
“诸位爱卿尽情享用,不必拘束。”
晟武帝放下酒盅,含笑抬手。
可以看出,孙正烈打了胜仗,他心情甚好。
孙正烈倒了一杯酒,再次举起酒盅道:“陛下有所不知,此番北境大捷,逐退蛮族,安定边疆,并非老夫之功,亦非单凭三军勇武之力。”
话音落下,满殿瞬时寂静,百官齐齐侧目。
只有二皇子宴清辞捏着酒盅,唇角微微勾了勾,瞥了宴承徽一眼。
宴承徽扫了孙正烈一眼,眸底闪过警觉。
“那是何人之功?”
晟武帝饶有兴致地问。
“自开战以来,微臣全靠太子殿下运筹帷幄、遥授机宜,才能预判敌情,定下方略,老夫不过是依殿下之计行事,方能连战连捷,全胜而归。此番功绩,首功当归太子殿下!”
他说着走上前,对着宴承徽深深一揖。
不等宴承徽说话,他再次开口,言语掷地有声。
“下官此生愿追随殿下,为殿下效死!”
话音落下,整个大庆殿一片死寂。
皇子效忠帝王,武将效忠社稷,孙正烈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居然当众言明要效死于太子,这不是明晃晃的结党攀附?
晟武帝面上温和的笑意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冷疑,指尖扣住御案的边角。
他看向宴承徽。
不只是他,朝中百官目光都落在宴承徽身上,等着看这位太子殿下会如何回应。
宴承徽抿唇看着孙正烈。
他自然看得明白。
孙正烈自然不是真心推功效忠,只是借机设套,将他架在烈火之上炙烤。
若他坦然应下孙家的效忠,便是坐实暗蓄私党的罪名,犯了大忌。父皇疑心甚重,他的储君之位自然岌岌可危。
可若他当众驳斥孙正烈的荒唐言辞,孙正烈则可顺势俯首请罪,扮作劳苦功高却被太子苛待的可怜功臣。
当着满堂文武的面,他这个太子只会落得一个容不下凯旋功臣的罪名,凉了边关将士的心。
此刻局面,于他而言,进退皆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