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位,宴清辞端着酒盏,另一只手把玩着一串佛珠,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孙正烈为了博得宴承徽的信任,把嫡出的女儿都嫁到东宫去了。
在此之前,宴承徽绝对不会想到,孙正烈会是他的人。
今日,趁着孙正烈的凯旋之功,先给宴承徽在父皇心中记下一笔。
宴承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孙正烈。
孙正烈此举,分明是故意为之。
大庆殿内一片安静,气氛僵持,百官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
孙正烈起初还不当回事,但又站了片刻,被他一直盯着,额头上终于见了些汗珠。
太子似乎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终于,宴承徽唇微微弯了一下,竟像是笑了。
他起身上前,举着酒盅与孙正烈碰了碰,清冽的嗓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孙将军乃国之栋梁,父皇的肱股之臣。将军的命,是大晟的命,是万千将士的命,亦是孙家所有人的命,岂是孤一人能担得起的?”
“孤与将军之间的传书,皆是承父皇旨意传递军情,筹措粮秣,区区辅理之事,岂敢掠将士血战之功?”
他说罢,抿了一口杯中酒,转而面向晟武帝,躬身一礼。
随后才重新看向孙正烈,眸光陡然冷了下来,气势凛冽骇人。
“孙将军不必为孤效死。将军该为大晟的万世太平、为父皇的千秋基业、为百姓的安居乐业纳忠效信!今日论功,将军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但孤有话在前,日后将军若敢有负皇恩与百姓,孤虽不才,亦必按律斩之,绝不姑息!”
孙正烈脸上的笑逐渐变得僵硬。
“殿下说的是,臣一定效忠陛下,效忠大晟!”
他以为,清冷淡漠如宴承徽,根本做不出阿谀逢迎之态,定然会选择斥责于他。
他可以顺势做戏,甚至“委屈”和“眼泪”都已经准备好,只等宴承徽开口。
此刻,要说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难受得很。
他没有料到,宴承徽对这般表忠心心之言,也能信口拈来,明明他言辞寡淡,总是面无表情。
这一番话,不仅直接给皇帝吃了定心丸,还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他看着宴承徽风华正茂却威严赫赫的脸,忽然想到边关狩猎时遇到的年轻狮子展露出獠牙时的情景。
宴承徽绝非二皇子所说的那么好对付,他们之前都轻敌了。
早知如此,他不该这么早暴露的。
晟武帝眼底的寒意与猜忌,随宴承徽这一番话缓缓散去。
他的目光先落在孙正烈身上,再看向宴承徽,眼中有几许欣慰:“为国效忠,本就该心系社稷万民,而非私相依附,太子此言,甚合朕意。”
他此话一出,事情一锤定音,大庆殿内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是臣酒后失言,求陛下恕罪。”
孙正烈低头告罪。
“酒酣失言乃寻常事,爱卿不必放在心上。”晟武帝语调平和,含笑道:“今日庆功,不谈别的,只论功行赏。来,与朕再举一樽,共贺西北安定。”
群臣纷纷起身附和,赞许“陛下英明”、“太子殿下忠心”……
大殿之内,礼乐重续,酒香袅袅,君臣和乐,一派盛世光景。
宴清辞捻着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孙正烈饮了杯中酒,心口沉甸甸的。
他精心布下此局,非但没能构陷宴承徽,反倒衬得宴承徽坦荡持重,赢得了皇帝的赞许。
这是偷鸡不成,倒蚀了把米!
宴承徽坐回去,不动声色地打量二人神色,心中已然生出戒备。
孙正烈投靠二皇子之事,他早有预料,并不太吃惊。
散席之后,宴承徽与百官一道走出大庆殿。
“太子殿下请留步。”
孙正烈追了上来。
宴承徽步伐微顿,侧眸看他。
“殿下,敢问小女近况如何?”
孙正烈与他并肩往前走。
“孙良媛与从前一般。”
宴承徽淡淡道。
“果真如此?”
孙正烈自然不信。
他接了女儿的信,知道她脚崴了。
太子竟不告诉他?
“孙将军若是不信,可随孤去东宫探望。”
宴承徽望着前方。
“今日太晚,下官不方便登门。不过,下官怎么听说,环儿的脚崴了,是东宫后院有人欺负她?”
孙正烈追问。
宴承徽停住步伐,转身看他。
孙正烈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
“殿下?”
“以孙将军对孙良媛的了解,她可是能忍受欺负之人?”
宴承徽似笑非笑地问他。
孙正烈噎住。
他自己的女儿他当然知晓,孙佩环那性子,不是省油的灯。
“那秦洛水,可是被孙良媛毁了容貌。”
宴承徽丢下一句话,阔步而去。
孙正烈站在原地,冷哼一声:“他秦家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我的女儿。”
“父亲慎言,今日宴席上的事,已经惹他疑心了,不可再得罪太后。”
孙骏驰走上前来,小声提醒。
他是个谨慎的,不似孙正烈这般行事张扬。
“兵权在我手中,我向着谁,谁才是真正的储君,至于其他的人,哼。”
孙正烈不以为意。
储君是谁都由他说了算,还有必要把秦家的人放在眼里吗?
“妹妹那里,太子恐怕不会善待……”
孙骏驰也有些担心自家妹妹。
父亲今日之举,已经暴露。太子怎会继续好生对待他妹妹?
“怕什么?量他也不敢动环儿。”
孙正烈全然不将宴承徽放在眼里。
*
宴承徽回到明德殿,沐浴更衣之后,又打开门。
“殿下,这么晚了您要去何处?”
云宫守在门口,见他出来有些诧异。
“散散酒气。”
宴承徽踏入寒风中。
云阙瞪了云宫一眼,赶上去替宴承徽披上大氅。
人吃了酒之后,是最容易流露真情的。
殿下也不例外。
看样子,殿下是想岑姑娘了。
云宫被他瞪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跟上去。
他就是问了殿下一句,哪里又说错什么了?
云阙朝他摆摆手,示意他留下,不必跟着。
云宫乐得清静,欢欢喜喜地走回去,靠着柱子准备打盹儿。
宴承徽出了明德宫,抬头看向天空。
暗夜深沉,一轮圆月悬在天边,清辉皎洁。
腊月十五了,月亮又圆了一回。
他负手往前走,忽然顿住步伐,侧过身来。
“殿下有何吩咐?”
云阙迎上去问。
“年后,让她兄长回来一趟吧。”
宴承徽低声道。
要过年了,她该很想念他们了。
“什么时候?以岑大少爷的身份,恐怕……”
云阙迟疑。
他知道,殿下口中的“她”是岑姑娘。
岑大少爷现在是罪臣,不宜在上京露面。
“放在春狩时吧。”
宴承徽沉吟片刻道。
春狩定在立春那日,正月初七。
“可要属下安排?”
云阙明白,殿下的意思是找机会让岑姑娘在春狩时,和岑少爷见一面。
“他自己会安排的。”
宴承徽又看了看天上的圆月。
“是。”
云阙应下,心中暗暗欢喜。
姑娘和殿下,这不是往好处走了吗?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在园中行走。
宴承徽拾阶而上,抬眸看到偏殿院子的大门,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她这处。
“殿下……”
守在门口的朱砂瞧见他,忙行礼。
宴承徽示意她噤声,抬手推开殿门。
迈过门槛,隐约听到里头传出轻语笑言。
云阙很自觉地合上门,和朱砂一起守在门外。
“宴淮皎,你睡不睡?你不睡我睡了。”
岑令仪半躺在床上,看着身旁的小家伙,语气嗔怒。
宴淮皎精神抖擞,没有丝毫睡意,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床上走来走去,就是不肯睡觉。
外头天冷,白日里穿得多,也就到了床上脱了厚重的衣服,他得了自在,玩得正开心,才不想睡呢。
“你都不困的吗?”
岑令仪将他拉过来,摁在被子中。
“不要,奶娘。”
小家伙从她怀中挣出来,一骨碌爬起来又站在了床上,拿起个布老虎揪着耳朵和胡子玩。
宴承徽走进卧室,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吃了酒,有些恍惚。
这般光景,和他从前所想的几乎重叠。
他们如愿以偿地做了夫妻,生下属于他们的孩儿。他不在府中时,她会带着孩儿在家中等他……
岑令仪的目光,一直在宴淮皎身上,并没有察觉到他进了卧室。
“爹爹,爹爹!”
宴淮皎眼睛尖,一看到宴承徽,便兴奋地叫起来。他一把丢了手里的布老虎,伸出双手跌跌撞撞跑向他。
由于岑令仪横躺在他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毫不犹豫地趴下来,想从娘亲身上爬过去,走向爹爹,口中软糯糯的一直念着“爹爹,爹爹”。
他一双黑曜石般的眼落在宴承徽身上,亮晶晶地将他望着,嫩生生的小脸上满是孺慕之情。
他好久没有看到爹爹啦,要爹爹抱抱!
岑令仪扭头看到宴承徽立在床边,又见宴淮皎热切地奔向他,心口骤然一缩。
惊惧之下,她本能地一把将孩子捞入怀中,往床里侧挪了挪:“淮皎,别去。”
在宴承徽心里,淮皎是她和陆怀宥的孩子。
他听淮皎这般唤他,定然恼怒,不知会做出什么伤害淮皎的事来。
宴承徽皱眉。
她这般动作,当真刺眼得很。
岑令仪见他皱眉心突突直跳,他定是已经恼了。
偏偏怀里的小淮皎也不听话,一直挣扎着将小手伸向宴承徽,口中还在唤着:“爹爹,要爹爹抱!”
“别说话。”
岑令仪掩住他的小嘴,侧眸看了宴承徽一眼,抿了抿唇开口。
“殿下放心,奴婢以后会教他称呼您为‘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