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嘴里还含着半口桂花糕,听到这话,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糕点卡在喉咙口,呛得他轻轻咳了两声。
他慌忙咽下嘴里的东西:“小七,别瞎分析,说得也太离谱了,被纪淮舟知道还得了。”
【他怎么知道?你又不会告诉他。】小七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说的是事实。纪淮舟这人有个毛病——每次对你好之前,都得先给自己找个台阶。什么“白总托付的”、“你是病人”、“职责范围”,全是他铺的台阶。他得先找好由头,才顺理成章地对你特殊、对你好。你没发现吗?】
白辞把最后一点桂花糕咽下去:“……你什么时候转行当情感分析师了,系统岗位还能随便兼职的?”
【刚才,现学的。为了分析纪淮舟,我专门下了个扩展包,叫《人类口是心非行为大全》。】
小七一本正经地补充:【扩展包全称是《人类口是心非行为大全——从微表情到潜台词,教你读懂每一句“没事”背后的“有事”》。你要不要也来一个?我看你在沈听澜面前每次都接不住他的梗——】
“不需要,你自己慢慢研究,别拿我当样本就行。”
【样本数据可不会说谎。比如陆辞渊刚才在楼下沙发上跟你说 “分我两眼” 的时候,他的心率比你叫沈听澜 “沈哥” 的时候跳得还快。】
“我没有叫沈听澜‘沈哥’的时候心跳加速。”
【对对对,你没有。】小七语气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几乎要从脑电波里溢出来,【那上次在衣帽间,白季珩掐你下巴的时候 ——】
小七还在那儿嘀嘀咕咕,从陆辞渊的心率一路扯到白季珩掐下巴,话题越跑越偏,语气也越来越不着调。但白辞听出来了——从刚才起,小七就在故意插科打诨。扯陆辞渊,扯沈听澜,扯三哥,一个接一个地抛话题,生怕安静下来似的。它不是真的想八卦,是在刻意帮他转移注意力,把他从苏景云和那台银色仪器的阴影里拽出来。
“……小七。”
【嗯?】小七的声音瞬间切换成“我在认真听”的模式,【怎么了?是不是喉咙又不舒服了?还是——】
“你刚才说陆辞渊的心率,说纪淮舟的心率,还说我叫沈听澜的时候心跳加速。”白辞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拢了拢,“你自己的呢?”
小七顿了一下。
【……什么我自己的?】
“在医务室的时候,那台仪器开始扫描的时候。你说它在找你,那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四下瞬间漫开一片安静。
【白白,我是系统。系统没有心率,没有微表情,也没有可以被触摸到的体温。你问我是害怕还是紧张 ,我也说不清楚。】
“小七。”
【嗯?】
“不管那台仪器是什么来路,不管苏医生是谁,我不会让他们把你从我身上拆走。你是我的系统,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许动你。”
又是一阵沉默。
白辞等了片刻,脑海里没有传来半点回应,心底微微发悬,他有些不确定地轻轻唤了一声:“…… 小七?”
长时间的静默。 耳边甚至能感知到一丝数据流滞涩的卡顿感。
【白白,我没有心脏,体会不到人类那种感动。理论上来说,我只是一段依附你的程序,本不该拥有 “被保护” 这种概念。但记录已经保存。白辞,你的这句话,我永久存档。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核心代码在执行一项从未有过的指令——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让我想回应你。】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会优先保护你。】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白辞闭上眼睛。桂花糕的余甜还残留在舌尖上,窗外又起了风,但这次他没有觉得冷。心底空荡荡的不安被暖意填满。
“晚安,小七。”
【晚安,白白。】
屋子里只剩下窗外晚风掠过窗框的轻响。白辞合上眼皮,呼吸慢慢放得平缓下来。
走廊的暖光隔着门板浅浅渗进来,与屋内的昏暗隔成两个世界。
......
深夜,纪淮舟的卧室。
书桌台灯亮着一小片昏光,桌面摊开几份电子文档,他对着屏幕处理完一堆积压的医疗相关事务,夜色已经沉得很深。紧绷了大半晚,他才起身,抽空去浴室冲了个澡。
浴室门被拉开,滚烫氤氲的水汽漫溢出来,四散飘向卧室。
纪淮舟刚洗完澡,乌黑短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水珠顺着下颌滑过脖颈,落进松松系住的黑色浴袍领口。浴袍布料被水汽浸得微潮,领口敞着少许,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肩线。他赤着脚,脚掌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周身萦绕着沐浴过后清浅的冷香。
他走到书桌边,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湿发几缕贴在额角,褪去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医者外壳,眉眼间少了几分克制,多了层浴后独有的低沉慵懒。
指尖划开屏幕,直接拨通秘书宋叙的号码。
嘟声响过两下,电话接通。
“纪少爷。”宋叙的声音带着被吵醒后的沙哑,但很快调整成了工作状态。
纪淮舟的嗓音还带着沐浴后的微哑:“宋叙,帮我查一个人。”
纪淮舟站在窗边,窗外月光清冷,照在他还挂着水珠的肩背上,“苏景云,女,年龄不详,秦立说她是白老爷子从国外请回来的罕见病专家。我需要她的执业记录、过往工作机构、发表过的论文,只要能查到的,全部报给我。”
“是。需要走纪家医疗系统的内部通道吗?”
“走。”纪淮舟的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另外,把她的名字同步到国际医疗人才数据库,检索各国的公开与非公开档案。”
宋叙在纪淮舟身边工作了数年,深知自己上司的脾性,严谨、缜密、从不在没掌握确切证据时轻易表态。能让他动用“非公开档案”这种规格的检索,说明这位苏医生的身份,已经在他心里被画了一个很大的问号。
“明白,我马上启动排查。”
“明天上午十点之前给我结果。”纪淮舟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随意拨了拨还在滴水的额发,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优先查她在回国之前最后服务的机构。秦立说她上个月刚从国外回来,专注罕见病领域。我要知道她在哪个国家的哪家机构工作过,跟谁共事,项目经费来源是谁?”
“明白。”宋叙顿了顿,又多问了一句,“纪少爷,如果正规渠道查不到,是否需要动用非正规信息源?”
纪淮舟沉默了一瞬。非正规信息源——那是纪家情报网络的另一层,专门处理那些不愿意留下公开痕迹的人。动用这一层意味着这件事的优先级被提到了最高级别。
“先走常规渠道,如果到明天上午还没有任何有效信息,再启动备用方案。”
“明白。明天上午十点前向您汇报。”
通话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