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淮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他在想秦立在电话里介绍苏景云时的语气过于自然了。那种自然不是出于对同行的尊重,而是对既定事实的服从。好像苏景云的存在是一件不需要向他纪淮舟解释的事,好像这个人的履历、资质、来处,都不需要经过他这位被白衍之亲自委托的“主治医生”的审查。
这不正常。
他站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深灰色棉质睡衣披上,腰带随意系了个结,露出一小片还带着水汽的锁骨。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重新打开平板,调出下午秦医生发来的白辞复查报告。数据一切正常——雾化后呼吸音改善,喉咙炎症轻微,心肌负荷指标稳定。一切都正常得挑不出毛病。
但正是这种“完全正常”,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白辞的身体状况他每天都在跟踪,那些指标的波动规律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今天这份报告上的数字,每一项都恰好落在正常区间的中位线上,不高不低,不多不少,像是被人仔细调整过。
他关掉平板,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
隔壁卧室里,白辞睡得极不安稳,硬生生被体内窜起的燥热灼醒。那股热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仿佛血管里燃着一簇簇细碎的火苗,火势不算凶猛,却源源不断,烧得浑身皮肉都泛着灼人的烫。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额头蹭上枕头的另一面,凉意只停了一瞬就被滚烫的体温吞了个干净。白天还只是隐隐发痒的嗓子,这下彻底难受起来,又干又疼,像含了一团粗砂,连吞咽都刮得生疼。
嘴里干得发苦,喉咙火烧火燎,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喝水。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视野模糊,天花板上的吊灯重了影,两团灰蒙蒙的光晕在头顶晃来晃去。他眨了好几下眼,那两团光晕才勉强合成一团。
“小七。”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小七?”
【在——】小七的声音延迟了半拍才响起来,带着一种像是刚从什么深度运算里被强行拽出来的卡顿感,【等一下,我在跑一个诊断程序——白白,你的体温不对劲。】
白辞闭着眼,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对劲。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后背的睡衣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他想抬手把被子掀开一点,胳膊却软得像两截煮过头的面条,抬了一半就跌回床上,连带着整个人都往被褥里陷了陷。
“几度?”
【三十八度五,心率一百一,血压偏低,血氧——】
“行了,别报数了。”白辞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咳了两声,肩膀跟着咳嗽的频率一抖一抖的,“我用个退烧贴就行。”
【白白,抽屉里有纪淮舟备好的退烧贴。】
白辞费力地侧过身,指尖摸索着拉开床头柜抽屉。脑子里像灌了浆糊,视线虚晃得厉害,他的手在抽屉里胡乱翻了两下,摸到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是之前沈听澜顺手塞进去的备用耳塞,他捏了捏,丢回去,又摸到一个圆柱形的小瓶子——清凉油,不是。
“在哪儿呢......”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板。
【左边,左边那个长方形盒子。别翻了,那团黑乎乎的是你的备用鞋带。】小七的语气满是无奈,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翻错”的习以为常。
白辞终于摸到了那个盒子,指尖抠了两下才撕开包装。他抽出一片退热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往额头上贴。手不太稳,指尖微微发颤,贴纸的边缘在他额角蹭了两下才勉强贴上。他看不到自己贴成了什么样,只觉得贴纸歪歪扭扭的,似乎有一半粘在了头发上,额角还翘着一个角,怎么按都按不平。
算了,贴着就行。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等药效上来。冰凉的触感覆在滚烫的额头上,短暂压下一点头部的灼烧感,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半点没有缓解,嘴里苦得发涩。
退烧贴只能缓一缓脑袋,解不了喉咙的干,保温杯里的水半夜就喝完了。
白辞沉默了一息。
“…… 还是要去楼下倒杯水。”
他说完撑着床垫坐起来,光是这个平时只需要一秒钟的动作,他花了十多秒,坐起来之后等眼前的黑雾散掉,才看清自己那双踩在地毯上的脚。脚趾泛着不正常的红,踩在地毯上像踩在棉花堆里,软绵绵的,找不到着力点。
他扶着床头柜站起来,膝盖抖了一下。
白辞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挪,每走一步,脚底的绵软感就重一分,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感觉自己像踩在云上,整个人轻飘飘的。手指摸到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拧开锁,拉开门,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墙壁上的纹路照得模模糊糊。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等那一阵天旋地转过去,才抬脚往楼梯口走。
一步,两步,三步。走廊的地毯比卧室的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耳边一高一低地响。
路过沈听澜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门缝下面没有光,里面安安静静的,连翻书页的窸窣声都没有——沈听澜今晚居然比平时睡得早。白辞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额头上贴着歪歪扭扭的退烧贴,扶着墙一步三喘,活像个从病房里逃出来的病号。
他歇了一口气,背靠着墙壁,额头抵着冰凉的墙纸降温。额头上那张歪歪扭扭的退热贴被墙纸刮了一下,翘起的那个角彻底翻了过来,贴纸的边缘蹭过他的睫毛,痒痒的。
他抬手想把贴纸按回去,手指却不太听使唤,按了两下还是翘着。
算了,他现在只想喝水。
楼梯口的壁灯把扶手的影子照得模糊,他伸手去够扶手,指尖还差半寸的时候,膝盖突然一软。
他下意识去抓旁边的墙,手指在墙纸上划出一道无声的抓痕,什么都没抓住。重心偏了,整个人像一只断线的木偶,往楼梯口的方向栽过去。
脑海里小七的警报声尖锐得像一把刀划破玻璃,但白辞已经听不太清了。他只来得及在想——这下好了,要是真滚下去,明天纪淮舟肯定凶他一整个月。
栽下去的瞬间,有人接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