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当堂揭发,物证反转
贡院内钟声未响,考生们已在监考官指引下,重新走向各自的号舍。
甬道上脚步声杂沓,低语窃窃,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暴雨后的潮湿,以及挥之不去的、属于西列号舍区域的独特气息。
陆怀瑾没有动。
他站在自己那间西戊戌号的门前,看着其他考生或垂头丧气、或步履匆匆地走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远处明伦堂前廊檐下聚着的几位官员身上。
韩学政身着官服,正与身旁一位老者低声交谈,正是昨夜廊檐下观察的那位清癯中年人。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转身,并非走进号舍,而是迈开步子,朝着明伦堂方向,大步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目标明确,衣袍下摆带起微小的气流。
这异常的举动立刻吸引了周围考生的注意。
有人停下脚步,愕然看着他。
有相识的同窗想出声唤他,却被同伴拉住,低声道:“别惹事,看他去哪……”
陆怀瑾很快走到明伦堂前的空地上。
这里视野开阔,除了韩学政和那位清癯老者,还有几位昨夜见过的监考官,以及几名侍立的书吏、兵丁。
张监考正站在韩学政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脸上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收敛的焦虑,目光频频扫向西列方向。
他第一个看见径直走来的陆怀瑾,脸色瞬间一沉,眼中厉色一闪。
“陆怀瑾!”张监考向前踏出一步,挡在陆怀瑾与韩学政之间,声音尖利,带着明显的呵斥,“考试在即,你不在号舍准备,擅离此地作甚?还不速速回去!耽误了考时,你担待得起?”
他的声音在清晨相对安静的堂前空地传开,瞬间将所有官员、书吏乃至附近一些胆大考生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陆怀瑾脚步未停,在张监考面前三尺处站定。
他没有看张监考,仿佛那尖利的声音只是背景杂音。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朝着主位方向,向着韩学政,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
礼毕,他直起身,声音清晰平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
“学生陆怀瑾,有下情禀报,事关贡院安危与本次院试公正,请韩大人明察。”
四周一静。连远处观望的考生都屏住了呼吸。
韩学政原本正在听取身旁清癯老者的低语,闻言转过头,目光如电般落在陆怀瑾脸上。
那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陆怀瑾。
张监考脸色更白,往前又逼了半步,手指几乎要指到陆怀瑾鼻子上:“大胆!此乃贡院重地,岂容你一个考生在此哗众取宠,危言耸听?韩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听你胡言乱语!来人,还不快将他……”
“张监考。”韩学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张监考的厉喝。
他目光依旧看着陆怀瑾,缓缓道:“让他讲。”
张监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精彩纷呈,却不敢再出声。
陆怀瑾对韩学政再次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用普通草稿纸仔细折成的小纸袋,封口处还细心地折了几道。
他双手捧着纸袋,向前呈递:“大人,此物是学生昨夜在自己号舍内,于炭盆周围收集所得。”
他的动作和话语,立刻引起了旁边那位清癯老者——韩学政随行师爷的注意,师爷上前半步,目光落在纸袋上。
陆怀瑾继续道,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昨夜子时,学生号舍屋顶破洞处,有人从外部悄然移动瓦片,并向下投撒此物粉末。意图显而易见,若彼时炭火正旺,粉末落入火中焚烧,必将产生毒烟。学生夜宿其中,恐在睡梦中便已遭不测。”
此言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几位监考官面面相觑,眼神惊疑。
张监考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强自镇定,尖声反驳:“一派胡言!你自己夜间不安分,弄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如今反倒编出如此离奇故事,攀诬他人!谁知道这是不是你自己带进来的秽物,意图不轨!”
陆怀瑾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韩学政脸上,继续陈述:“学生之所以能幸免于难,得益于两点。其一,昨夜学生因故炭火早熄,未有明火。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清晰,“约在投毒前片刻,有巡夜杂役李老汉,冒险将一张纸条塞入门缝,上书‘小心炭烟’四字示警。学生因此格外警觉,方能避开毒物,并收集此证。”
“李老汉!”张监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拔得更高,“定是那老东西与你串通好了!一个杂役,怎会知晓这等阴私?分明是你二人勾结,自导自演,意图扰乱考场,甚至可能暗害其他考生!”
陆怀瑾终于侧头,看了张监考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张监考后面的话莫名噎住。
“张监考,”陆怀瑾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冷意,“学生有几个疑问,想请教大人。”
“第一,昨日考生入场前,所有考篮皆经搜检。学生之物,由张监考您亲自过目查验。请问,您当时可曾见到此纸袋及其中粉末?若有,为何当时不提出?若无,它又如何能出现在学生号舍?”
“第二,若李老汉是学生同伙,其目的是为今日指控张监考您,那么,他为何要提前示警‘小心炭烟’?他大可等学生中毒之后,再去‘发现’并哭喊举报,届时人赃并获,岂不更是铁证如山,更能将您置于死地?提前示警,岂非打草惊蛇,反令学生得以防备,令投毒者警觉收手,于其目的何益?”
“第三,”陆怀瑾语速稍快,不给张监考插话机会,“学生昨夜自入号舍,至天明开门,未离开号舍半步。有巡夜兵丁定时巡查经过可证。那么,请问张监考,学生是何时、何地、与李老汉‘勾结串通’,准备这‘自导自演’所需之物与时机?”
三个问题,逻辑层层递进,直指要害。
张监考嘴唇哆嗦,额角青筋跳动,却一时语塞,只挤出几个字:“你……你强词夺理!血口喷人……”
韩学政抬手,制止了张监考的徒劳辩驳。
他目光沉静,看向身旁的师爷。
师爷会意,上前接过陆怀瑾手中的纸袋。
他当众小心打开,将少许灰烬状的粉末倾倒在一张白纸上。
粉末灰白中夹杂着些微焦黑颗粒,还有些许未燃尽的碎屑。
师爷先用手指捻了捻,又凑近鼻端,极其谨慎地嗅闻,眉头随即蹙起。
接着,他唤人取来一小碗清水,用银簪挑了少许粉末放入水中,观察其溶解状态和水色变化,又用银簪尖端轻轻搅动。
整个过程中,堂前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师爷的手上。
片刻,师爷抬起头,面向韩学政,面色凝重,躬身禀道:“回大人,此物确非寻常尘灰。其中混有数种药材残渣,似有……曼陀罗子、闹羊花等物的煅烧残留,另掺有少许不明矿石粉末。若在密闭狭小空间,如号舍之内,遇炭火加热焚烧,其烟气确有令人昏沉、乏力、乃至神志不清之效。虽未必立时致命,但足以使人丧失行动与呼救之力。”
“哗——”
周围一片哗然。
几位监考官脸色大变,看向张监考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怀疑。
远处考生虽听不清全部,但也察觉气氛诡异,议论声嗡嗡响起。
张监考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汗水瞬间浸湿了额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韩学政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监考身上,声音冰冷:“昨夜西列巡夜兵丁,何人当值?”
立刻有兵丁头目上前,单膝跪地:“回大人,昨夜西列巡夜,由小人手下王五、赵六负责。”
“传他们来。”
很快,两名面色惶恐的兵丁被带来。
在韩学政的逼视下,两人很快招供:约在子时前后,他们被一位“穿着监考服饰、面色不善”的老爷叫走,说是去帮着搬运考卷,离开了西列约两炷香时间。
“是哪位监考?”韩学政问。
两名兵丁互相看看,目光胆怯地飘向张监考的方向,虽未直接点名,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韩学政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已被两名兵丁看住的张监考,以及另一旁被小心带过来的、神色紧张却努力保持镇定的李老汉。
“张监考,”韩学政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在事情查明之前,暂停你一切职务,随时候询。来人,先带他下去,好生‘看护’。”
“大人!冤枉!学生冤枉啊!”张监考终于崩溃,嘶声喊叫起来,但很快被兵丁堵住嘴,半拖半架地带离了现场。
“李老汉,”韩学政的目光转向那老杂役,“你昨夜为何示警?又如何得知阴谋?”
李老汉扑通跪下,磕头道:“回……回大人,老汉昨夜照例清扫西列巷道,靠近那……那间臭号时,影影绰绰听见墙角阴影里,有人说……说什么‘东西备好了,等会儿从上面下去’,‘确保炭火旺些’,还提到‘事后把那老东西弄远点’……老汉听得心惊,不知他们要对哪位公子不利,但猜到与炭火有关。老汉胆小怕事,不敢声张,又怕真出了人命,想着那陆公子……看着面善,就……就趁巡夜兵丁不在的空隙,偷偷塞了张纸条……”
韩学政听完,沉默了片刻。整个堂前落针可闻。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回陆怀瑾身上。
那目光深沉,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赞许。
“陆怀瑾。”韩学政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学生在。”陆怀瑾躬身。
“你所言之事,关乎科场法纪、考生安危,本官已悉知。证物、人证,皆已初步印证。”韩学政缓缓道,“此间情由,自当严查到底,绝不姑息。你检举有功,亦是受害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列那片低矮破旧的号舍区域。
“今日第二场考试,你不可再回原处。”韩学政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官会另行安排一处干燥、整洁、位置居中的号舍与你,以便你安心应考。去吧。”
此言一出,等于公开宣告陆怀瑾昨日与昨夜遭遇属实,官方已予承认并做出补偿。
周围官员神色各异,考生们更是目瞪口呆,看向陆怀瑾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陆怀瑾深深一揖:“学生,谢大人。”
礼毕,他直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
韩学政看着他的背影,又对身旁师爷低声吩咐了一句。
师爷点头,快步跟上陆怀瑾。
陆怀瑾迈步离开明伦堂前的空地。
清晨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长。
他走向号舍区域的方向,却并非原先那个臭号所在的西侧,而是朝着贡院更中央、更整洁的一片区域走去。
脚步声沉稳,消失在廊檐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