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号舍内,暗箭难防
脚步声沉稳,消失在廊檐拐角。
陆怀瑾跟着师爷,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号舍区中央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几间号舍呈“品”字形分布,皆比西列的宽敞不少。
师爷指了指其中朝阳的一间,道:“陆公子,便是此处了。”
陆怀瑾道了谢,走到那间号舍前。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号舍内果然干燥许多,墙壁是新粉过的白灰,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砖。
条案、木板床榻、考篮,一应俱全,甚至比西列的更为厚实。
窗外不再是高墙紧逼,能看到一小片庭院景致,通风采光都好上太多。
角落里放着一个黄铜炭盆,里面已经备好了上好的银丝炭。
一名穿着青色袍服的新任监考官站在门口,年约四旬,面容方正,眼神平和。
他朝陆怀瑾微微拱手:“陆生,下官奉命在此巡视。院试规程,想必你已熟知,下官不再赘言。若有需要,可唤门外杂役。”
态度客气,疏离,公事公办。
“有劳大人。”陆怀瑾还礼。
新任监考点点头,转身出了号舍,轻轻将门带上,守在了门外不远处。
陆怀瑾没有立刻坐下。
他关上门,先仔细检查了门闩,完好无损,从内插上后严丝合缝。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平整的庭院地面,无可攀附之物,视野开阔。
他蹲下身,敲了敲地面青砖,听声音实心。
又检查了条案、床板,连那个黄铜炭盆都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有异样。
确认这间号舍没有明显隐患,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昨夜几乎未眠,此刻精神依然紧绷,但身体已经感到疲惫。
他坐到条案前,将考篮里的笔墨纸砚一一取出摆好,又拿出云浅浅准备的干粮和水囊,就着冷水慢慢吃了几口。
食物下肚,暖意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气和倦意。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等待钟声。
韩学政并未返回明伦堂,而是带着师爷,转道去了存放试卷的至公堂偏厅。
他今日破例提早到来,处理完张监考一事,心中疑窦未消,那陆怀瑾的卷子,他想亲眼看看。
偏厅内,书吏已将西列号舍收上来的首场试卷,按照编号整理好。
韩学政坐在案后,师爷亲自去找到了“西戊戌”号的卷宗,双手捧着放到韩学政面前。
卷子是糊名的,但号舍对应考生的名录底册在另一处,师爷很快核对清楚。
韩学政解开捆扎的细绳,展开试卷。
卷面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他想象中因环境恶劣而可能导致的潦草或污迹。
字迹工整清晰,结构严谨,虽能看出是快速写就,却无一笔潦草,通篇布局疏密有致。
他先看经义部分。
题目是关于《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句的阐释。
陆怀瑾的文章,破题便与众不同。
他并未空泛地颂扬孟子的民本思想,而是将其置于具体的、复杂的历史情境中剖析。
他列举了战国时期不同诸侯国变法图强的具体案例,从经济基础、阶层流动、利益分配等角度,分析“民本”思想在实际政治运作中可能面临的困境、扭曲或被利用的方式。
他的论述,并非简单的批判或推崇,而是充满了冷静的辨析。
比如,他指出,当“社稷”的稳固需要消耗大量民力时,“民贵”的原则该如何自处?
当“君”的个人意志与“民”的长远利益冲突,且拥有压倒性权力时,孟子的思想有何现实制衡手段?
文章最后,他落脚于科举制度本身。
提出,选拔“牧民”之官,首先当察其是否真知“民”之为何物,是否具备将“贵民”理念转化为具体施政细则的能力,而非仅凭几句经典章句的背诵与空洞的道德标榜。
他甚至隐晦地提到,僵化的八股取士,可能恰恰在背离圣贤“贵民”的初衷。
整篇文章,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更重要的是逻辑链条清晰,层层递进,观点犀利却不偏激,论证严密而富有新意。
完全不像一个年轻士子,倒像一个阅历丰富、深思熟虑的学者。
韩学政看得极慢,手指偶尔在某些句子上轻轻划过。
他看完经义,又看后面几道帖经、墨义题,答案准确无误,字迹一丝不苟。
放下卷子,韩学政久久不语。
偏厅内只闻更漏滴答声。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师爷道:“刘先生,你看此子文章如何?”
师爷刘先生方才也凑在一旁看了,此刻闻言,神色凝重:“大人,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其见识之深远,思辨之精微,远超同侪。更难得的是,在……那般境地下,能完成如此水准的卷子,心性之坚韧,可见一斑。”
韩学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何止是坚韧。临安府报上来的其他卷子,本官也看过,虽说也算稳妥,但比起这篇……”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大人是说……”刘师爷略一迟疑,“陆怀瑾的案首,得来或许……”
“未必是侥幸,或许是有人想让他‘名正言顺’地进入院试,再行计较。”韩学政眼神微冷,“只是没想到,小小的临安府,水这么深。云家一个赘婿,竟让某些人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在贡院内,行此下作手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此子心性、才智,皆属上堪。临安府那边的小动作,未免太下作了些。传信回去,让府衙那边,眼睛擦亮一点。”
刘师爷躬身应下。
省城,一处隐秘宅院的书房内。
“废物!一群废物!”
宋承业脸色铁青,手中把玩的一枚上好和田玉扳指,被他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面前站着一个心腹管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连个赘婿都解决不了!张宝山那个蠢货是怎么当的差?!”宋承业胸膛起伏,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着狠戾,“韩学政怎么会突然插手?他一个提督学政,平日里眼高于顶,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西列考生?!”
管事小心翼翼道:“老爷,据咱们在贡院里的眼线说,是那陆怀瑾自己……主动去了明伦堂,当着韩学政和一众监考的面揭发的。韩学政当场验看了那……东西,又提审了巡夜兵丁,张监考一时没兜住……”
“陆怀瑾……”宋承业眯起眼睛,来回踱步,锦缎袍袖带起一阵风,“好,好得很。我倒是小瞧了这个赘婿的胆子和手段。他哪来的证据?那粉末……他怎么没死?”
“说是……炭火早熄,躲过一劫。还有那个老杂役,李老汉,不知怎的提前给他塞了纸条示警……”
“李老汉……”宋承业念叨着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一个蝼蚁也敢坏我的事。查!给我查清楚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贡院里是不能动手了。韩学政现在亲自盯着,张宝山也被看管起来,再轻举妄动,就是往刀口上撞。”
管事松了口气,以为老爷打算暂时收手。
没想到宋承业眼中凶光一闪:“但他总有考完出来的时候。考完了,离开了贡院,韩学政的手,还能伸到省城大街小巷不成?”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冷冷吩咐:“给临安府那边传话,让他们准备一下。等院试放榜之后,不管这赘婿中没中,他都得‘顺利’返回临安。至于路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哼,省城到临安,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发生点什么,不是很正常吗?”
管事心头一凛,连忙应是。
“还有,”宋承业补充道,“盯紧他,看他考完后去哪,见什么人。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动向。”
“是,老爷。”
贡院,新号舍。
辰时正,钟声响起,第二场考试正式开始。
考卷由监考官分发到各间号舍。陆怀瑾展开卷子,首先看策论题。
题目是:“论临江府水利疏浚与农田灌溉之策”。
临江府是大夏一个重要的产粮区,境内有多条河流交错,近年常有水患,影响农事。
这题目正对陆怀瑾的胃口。
他作为历史学博士,对古代水利工程研究颇深,社会学视角更让他能综合考虑技术、人力、制度与地方利益。
他略一沉思,提笔破题。
开篇,他先简要描述了临江府的地理水文现状,点明水患频发并非单纯天灾,更与历任官员治理思路片面、工程缺乏系统维护、地方豪强侵占河道滩涂、民夫征调制度不合理等因素有关。
接着,他提出治理方案,分为短期疏浚与长期维护两部分。
短期疏浚,他详细描述了如何利用分段承包、以工代赈的方式组织民力,明确责任,配套严格的监督与验收标准。
他甚至画了简单的示意图,说明如何利用水流自身动力配合人力进行清淤,如何设置多级拦水坝控制水流速度与方向。
长期维护,他着重强调制度设计。
提出设立专职的“水利吏”,由府衙直接委派,负责日常巡查与小型维护,其政绩考核与水利设施效能挂钩。
建议按受益田亩数,征收少量“水利维持费”,专项用于年度维修和紧急抢险,并成立由地方士绅、农户代表参与的监督委员会,确保费用透明,工程落到实处。
文章最后,他上升到治理理念:水利非一时之功,乃百年之计。
需统筹兼顾防洪、灌溉、航运,更要平衡官、民、商各方利益,建立可持续的投入与维护机制。
空谈道德勤勉无用,需以明晰的制度、可行的技术、务实的态度方能见效。
洋洋洒洒,写到日头偏西,他才收笔。
通篇字迹依旧工整,论述详实,既有宏观规划,又有具体操作细节。
交卷的钟声敲响。
陆怀瑾将试卷仔细整理好,吹干墨迹,交给门口那位新任监考。
监考官接过试卷,入手便觉分量不轻。
他快速浏览了一下前几页,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将试卷与其他考生的放在一处,朝陆怀瑾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陆怀瑾开始收拾考具。
第二场结束,按规矩,考生可以稍作休整,明日进行最后一场。
他正将毛笔洗净,忽听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打开门,是李老汉。
他换了一身干净点的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水桶,像是来送水的。
“陆相公。”李老汉压低声音,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远处。
“老伯。”陆怀瑾侧身让他进来。
李老汉放下水桶,从桶里拎出一个湿漉漉的抹布,假装擦拭门框,嘴里低语道:“老汉被放出来了,韩大人赏了点钱,让老汉继续在院里做杂活。”
他声音更低:“陆相公,老汉琢磨着,贡院里他们不敢再乱来了。可您这试考完了,总得出去吧?外面……省城这么大,龙蛇混杂,怕是不太平。您那位娘子家在临安,路远着呢……”
陆怀瑾点点头,面色平静:“多谢老伯提醒,我心中有数。”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约莫3两重的碎银,不着痕迹地塞到李老汉袖子里,“老伯往后也多小心。”
李老汉想推辞,陆怀瑾按住他的手。
老汉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只是道:“老汉在贡院待了十几年,门道熟。您若是……需要知道点什么,或者想递个话出去,只要不难,老汉或许能帮上点小忙。”
陆怀瑾道:“好。若有需要,我会寻老伯。”
李老汉点点头,提起水桶,又擦了擦门板,这才佝偻着背,慢慢走远。
陆怀瑾关上门,回到条案前坐下。
李老汉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宋承业不会罢休。
贡院里失败了,一定会在院外找机会。
他闭上眼,思索对策。
云家在临安府有些产业,但在省城根基不深。
直接求助韩学政?
不太现实,考完之后,韩学政未必会再插手考生私事。
而且,可能反而让对方狗急跳墙。
只能靠自己。
接下来一天,他需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应对最后一场。
同时,也要为可能发生的意外做些准备。
最后一场考试前夜,因部分考生号舍被临时调整,贡院将集中安置在一片通铺宿舍。
陆怀瑾也被分到了其中一间。
宿舍是大通铺,住着二十多个考生,多是来自西列那些受损号舍的。
环境嘈杂,气味混杂,但比臭号强上百倍。
陆怀瑾选了个靠墙的铺位,放下考篮。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借着整理衣物的机会,将一些东西准备好。
一把用来裁纸、削竹简的竹尺,尺身坚硬,边缘被他用石头悄悄磨得略微锋利。
他将它插在腰间,用外袍遮住。
云浅浅给的那个装姜片薄荷的小布包,里面还剩些碎片,气味依旧辛辣冲鼻。
他将这布包放在怀里贴身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在铺上躺下,闭目养神。
宿舍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梦呓声,还有人在低声讨论考题,哀声叹气。
陆怀瑾对这些充耳不闻。
他的意识沉静下来,耳边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和窗外遥远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
月光从高高的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方格。
他想起临安云宅,想起云浅浅那张总是故作冷淡的脸,想起她递给他干粮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的微凉。
承诺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最后一场。
然后,就是离开这里。
他需要安全地回到临安。
窗外的更鼓声,隐隐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听客的心上。
贡院厚重的大门之外,夜色正浓。
陆怀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身下粗糙的草席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