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妇被放到拆下来的商务车座椅上。
她叫罗晓芸,三十岁,怀孕三十七周。
追尾发生时,她坐在面包车第二排,腹部重重撞上前排座椅靠背。
最初只有一阵发紧般的腹痛。
几分钟后,大量温热液体突然从腿间涌出。
紧接着便是不断增加的鲜血。
她的丈夫赵凯跪在旁边,双手始终护着她的肩膀。
“顾医生,孩子还有一个星期就足月了。”
“上次产检,医生还说母子都好好的!”
顾远舟先让人用干燥衣物遮挡四周。
他戴上新手套,检查罗晓芸的意识与脉搏。
孕妇面色苍白。
嘴唇已经失去正常血色。
脉搏快而细,呼吸也比正常状态急促许多。
顾远舟掀开覆盖在她腿上的外套。
鲜血已经浸透两层衣物,座椅边缘仍有液体不断滴落。
周围几名女人瞬间变了脸色。
这绝不是临产前的少量见红。
“她有没有前置胎盘或者胎盘低置?”
赵凯用力摇头。
“没有,产检一直正常!”
“最近一次超声什么时候做的?”
“六天前。”
“有没有报告?”
赵凯慌忙跑回面包车。
他翻找半天,终于从杂物袋里取出一本被雨水打湿的产检资料。
顾远舟迅速翻到最后一次检查。
胎盘位置没有明显异常。
胎位一栏却写着臀位待复查。
医生在下方标注,胎儿位置尚不稳定,临产前需密切观察。
顾远舟眉头越皱越紧。
胎位异常。
羊水早破。
腹部外伤。
阴道持续出血。
任何一项单独出现,都应该尽快送进具备产科手术条件的医院。
如今四项同时存在,隧道却被彻底封死。
赵凯盯着他的表情。
“是不是很严重?”
“先确认胎位和胎心。”
顾远舟没有直接回答。
“周围安静一点,把所有应急灯打开。”
几名群众立即照做。
顾远舟将听诊器贴到孕妇腹部。
隧道里仍有车辆警报声。
远处雨水冲击塌方的声音不断传来,头顶通风设备也在低沉运转。
他连续更换三个位置,只听到混杂而急促的血流音。
赵凯焦急追问。
“孩子心跳怎么样?”
“环境太吵,暂时无法听清。”
“什么叫无法听清?”
“普通听诊器本来就不适合精确监测胎心。”
顾远舟试图摸清胎儿位置。
罗晓芸腹壁持续紧绷,任何按压都会让她疼得身体发颤。
他摸到上腹部一处较硬轮廓。
那可能是胎头。
也可能是宫缩时隆起的子宫。
“疼……”
罗晓芸虚弱开口。
赵凯立即抓住顾远舟的手腕。
“轻一点!”
“我需要判断孩子位置。”
顾远舟抽回手。
“否则没法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赵凯强迫自己松开。
“你是国外培训过的医生,你一定有办法。”
这份信任没有让顾远舟轻松,反而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同一时间,方子墨已经赶到SUV旁。
八岁男孩名叫杜天佑。
追尾发生时,父亲杜承武在前排开车,孩子坐在副驾驶后方。
后车撞击力量将座椅推移,杜天佑整个人被挤进驾驶位。
他的胸部曾被变形方向盘短暂压住。
众人合力调整座椅,刚把孩子拖出来时,他还能说胸口疼。
不到十分钟,他便开始呼吸困难。
方子墨剪开男孩上衣。
胸口没有明显开放伤口,只有大片正在变深的淤青。
男孩右侧胸廓起伏极弱。
左侧仍能看见明显呼吸运动。
他每次吸气都要用尽力气,锁骨上窝不断向内凹陷。
杜承武跪在儿子头边。
“他没有被东西压着了,为什么还喘不上来?”
方子墨用听诊器检查两侧胸部。
右侧呼吸音明显减弱。
孩子心率很快。
颈部静脉似乎也开始充盈。
张力性气胸几个字迅速浮现在方子墨脑中。
撞击导致肺组织或者支气管破裂,气体不断进入胸膜腔,却无法顺利排出。
胸腔压力持续升高。
受压的不只是右肺。
纵隔与心脏同样会逐渐偏移,最终让循环和呼吸同时崩溃。
这些知识方子墨讲给学生时十分熟练。
真正面对一个不断发紫的孩子,他却迟迟不敢下结论。
隧道噪音太大。
缺少移动超声。
没有血氧监测。
更没有胸部影像。
右侧呼吸音究竟是真的消失,还是被周围声音干扰,他无法百分之百确认。
杜天佑艰难张嘴。
“爸爸……”
杜承武立即俯下身。
“爸爸在这里!”
“我胸口疼。”
“医生马上救你,你再坚持一下!”
杜承武抬头看向方子墨。
“他到底怎么了?”
“高度怀疑张力性气胸。”
“高度怀疑是什么意思?”
“右侧胸腔里可能有气体,正在压迫肺和心脏。”
“那就把气放出来!”
方子墨打开急救箱。
用于建立静脉通路的大号留置针已经在处理其他伤员时用掉。
剩余的针头过短。
即使刺入,也未必能够稳定穿过男孩胸壁。
方子墨将箱内物品重新翻了一遍。
没有胸腔穿刺针。
没有引流管。
甚至没有合适的长导管。
杜承武的声音越来越急。
“东西不够吗?”
“缺少标准减压器械。”
“没有器械就不能救?”
方子墨没有回答。
他曾在海外急救课程中做过多次模型穿刺。
模型皮肤上印着清晰标记,讲师会提前说明病情,监护屏也会给出标准数据。
只要按照步骤进针,就能完成考核。
眼前却没有任何提示。
一针落错位置,可能刺伤肺组织与肋间血管。
另一边,钱思远也赶到货车驾驶室旁。
一名中年司机被卡在变形座椅与方向盘之间。
司机左小腿呈现不自然弯曲。
裤腿已经被血浸透,骨折端从皮肤裂口中露出一小截。
钱思远摸向足背动脉。
脉搏十分微弱。
左脚颜色也比右脚苍白。
“什么时候受的伤?”
司机疼得声音发颤。
“追尾的时候。”
“脚趾能不能动?”
司机努力尝试,只有大脚趾出现轻微颤动。
钱思远检查座椅与踏板。
左脚仍被卡住。
驾驶室金属框架已经变形,普通工具根本无法彻底拆开。
“骨折端可能压迫血管。”
司机满头冷汗。
“腿还能保住吗?”
“先别乱动。”
钱思远看向旁边几名司机。
“找木板、绳子和干净布料。”
三处危重患者同时出现。
顾远舟原本建立的秩序开始动摇。
轻伤者还在等待换药。
孩子父亲不断催促减压。
孕妇丈夫也在追问是否能进行剖宫产。
顾远舟额头渗出冷汗。
“这里没有麻醉,没有手术器械,也没有输血条件。”
赵凯眼眶发红。
“那我们只能看着她流血吗?”
顾远舟低头看着那份产检报告。
教科书上的急救流程一条条浮现,又一条条因现场条件不足而失去作用。
附近有人开始小声哭泣。
“救援队什么时候能到?”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前后路都没了,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恐惧再次在人群中蔓延。
顾远舟抬高声音。
“所有人不要乱!”
“医生还在处理伤员!”
这次听从他的人明显少了许多。
罗晓芸又一次剧烈宫缩。
她痛得身体弓起,腿间鲜血随之增加。
赵凯紧紧抱住她。
“顾医生,求你快想办法!”
顾远舟捏着湿透的产检报告,脑中却第一次变得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