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舟把急救箱里的物品全部倒在一块干净塑料布上。
剩余医疗用品并不多。
一袋五百毫升生理盐水。
一套完整输液器。
两支止血药。
几块无菌纱布。
还有几支型号不同的普通注射器。
这些物资足够处理擦伤与小面积出血。
面对产科大出血,却连最基本的循环支持都显得单薄。
顾远舟看向围观人群。
“有没有护士?”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迟疑着走出来。
“我以前是社区护士,后来转到药房,已经好几年没扎过急救针了。”
“能不能建立静脉通路?”
女人看了一眼罗晓芸苍白的手背。
“我尽量。”
“必须成功。”
顾远舟把输液器递给她。
这四个字让社区护士压力更大。
她蹲到孕妇身边,连续拍打手背,试图让塌陷的血管显露出来。
罗晓芸已经失血不少。
手背静脉又细又瘪。
第一针刺入后,没有回血。
社区护士额头冒出汗水。
“没进去。”
赵凯盯着针头。
“再来!”
第二针依旧失败。
针尖拔出时,罗晓芸连皱眉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顾远舟接过应急灯。
“换肘部。”
社区护士找到肘窝一条相对清楚的血管。
第三次进针后,输液管中终于出现回血。
“通了!”
赵凯长出一口气。
生理盐水开始滴入血管。
流速却无法提得太快。
孕妇循环状态已经变差,单纯依赖一袋盐水也不可能补回持续流失的血液。
顾远舟抽出止血药。
社区护士低声问道:“孕妇能不能用?”
顾远舟动作停住。
止血药并不能解决胎盘早剥或者产道损伤。
盲目使用还可能掩盖病情,甚至增加其他风险。
“先不用。”
赵凯急声问道:“为什么不用止血药?”
“现在出血原因不明。”
“你刚才不是说可能胎盘早剥吗?”
“可能只是判断,不是确诊。”
赵凯看着他。
“那你到底确定了什么?”
顾远舟没有回答。
他伸手摸向罗晓芸腹部,试图再次确认胎位。
腹部触感混乱。
宫缩时一片坚硬。
宫缩间歇期又能摸到几个不清楚的轮廓。
他只能判断胎儿位置可能不正,却无法确定是臀位还是横位。
海外课程中的图像非常清晰。
胎头、胎臀、背部与四肢,全都被不同颜色标注。
讲师只需把手放到模型上,便能演示标准外倒转步骤。
真实孕妇的腹部却没有任何标线。
顾远舟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摸到的是胎头,还是紧绷的子宫壁。
赵凯低声问道:“孩子能自己生出来吗?”
“胎位不正会增加难产风险。”
“那能不能把孩子转过来?”
顾远舟抬头。
“胎膜已经破裂,强行调整存在危险。”
赵凯眼中刚亮起的希望迅速熄灭。
“那就什么都不做?”
顾远舟胸口发闷。
他知道最稳妥的答案是等待专业产科救援。
可罗晓芸的出血速度,显然不允许漫长等待。
周围被困群众也在盯着他。
刚才处理轻伤时,那些目光充满信任。
现在却已经混进明显怀疑。
小杨仍举着手机。
电量只剩百分之九。
顾远舟注意到镜头后,背脊不由自主挺直。
“先记录她的生命体征。”
社区护士摸向罗晓芸手腕。
“脉搏一百二十左右,很细。”
“意识呢?”
赵凯轻轻拍打妻子脸颊。
罗晓芸睁开眼,目光却无法聚焦。
“晓芸,看着我。”
“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嘴唇动了动。
“孩子……”
声音轻得像是一口气。
赵凯眼泪瞬间涌出。
“孩子在,医生正在救你们!”
顾远舟看着她越来越白的面色,心中那点犹豫被逼到边缘。
他再次回忆外倒转术的步骤。
先触清胎头与胎臀。
再沿胎儿长轴方向缓慢推动。
整个过程必须持续监测胎心。
一旦出现异常,立即停止并准备剖宫产。
眼下没有胎心监护。
没有超声。
更没有紧急剖宫产条件。
按规范,这根本不是能够尝试外倒转的场景。
可他若什么都不做,孕妇也可能在等待中休克。
方子墨从SUV旁快步赶来。
“远舟,孩子那边很像张力性气胸。”
“很像是什么意思?”
“右侧呼吸音接近消失,胸廓起伏不对称,嘴唇持续发紫。”
“那就减压。”
方子墨脸色发沉。
“没有合适留置针。”
顾远舟低头翻找。
“用普通针头行不行?”
“太短,位置也不好固定。”
“急救箱里没有更长的?”
“没有。”
顾远舟压低声音。
“你在国外不是做过创伤急救训练吗?”
方子墨神情难看。
“我做的是模型穿刺。”
“模型和真人步骤一样。”
“那是八岁孩子!”
两人的争论被杜承武听见。
他冲过来抓住方子墨胳膊。
“我儿子快不行了,你们还在这里商量模型?”
方子墨抽回手。
“我正在判断最安全的减压方式。”
杜承武眼睛通红。
“再安全下去,他就没气了!”
SUV旁传来孩子短促的咳声。
方子墨来不及继续争论,立即跑了回去。
钱思远也从另一侧喊道:“货车司机足背动脉越来越弱!”
顾远舟回头。
“先恢复伤腿轴线!”
“驾驶室空间不够。”
“做临时牵引,尽量减轻骨折端对血管的压迫!”
钱思远点头返回。
三名医生被迫分到三处。
每个人都拥有漂亮学历。
每个人也都能背出完整急救原则。
真正需要落手时,标准答案却在迅速变得模糊。
顾远舟重新跪到罗晓芸身边。
“赵先生,我准备尝试调整胎位。”
社区护士猛地抬头。
“她已经羊水早破,还在大出血!”
“胎位不正同样可能致命。”
顾远舟声音发紧。
“现在没有手术条件,只能争取自然分娩机会。”
赵凯像抓住救命稻草。
“你有把握吗?”
顾远舟沉默半息。
“我接受过相关急救培训。”
这句话没有直接回答。
赵凯却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你做吧。”
社区护士仍旧不安。
“胎盘情况没有确认,胎心也听不清,这样转很危险。”
顾远舟看向不断增加的血迹。
“继续等下去更危险。”
他让人抬高应急灯,又指挥赵凯扶住妻子肩膀。
“她宫缩时不能动,等间歇再开始。”
顾远舟把双手放到罗晓芸腹部。
掌下没有训练模型的清晰轮廓。
只有一片因疼痛而不断绷紧的皮肤。
他的额头开始出汗。
赵凯紧张问道:“摸到孩子了吗?”
“可能摸到了胎头。”
“什么叫可能?”
顾远舟没有再解释。
他试着托起上腹部那处坚硬轮廓。
罗晓芸立刻痛得发出惨叫。
她腿间的鲜血也在这一刻,沿着座椅边缘更快滴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