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从黑暗里走来,唐装下摆沾着泥水,手中的保温杯却握得很稳。
顾远舟看清那张脸,喉结艰难滚动,刚想开口便发现林长生根本没有看他。
老人径直走到罗晓芸身旁,目光依次扫过她的脸色、腹部与腿间血迹。
赵凯死死抱着妻子,双眼布满血丝,身体本能地挡在林长生面前。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想让她活,就把手臂松开一些,别再压她胸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争辩的沉稳,赵凯愣了一瞬,竟下意识照着做了。
社区护士急忙凑近,语速很快地汇报了出血、输液与意识变化。
“她可能有胎盘早剥,刚才还做过外倒转,之后出血突然加重,脉搏越来越弱!”
“我看见了。”
林长生蹲下身,将三根手指落在罗晓芸腕间,另一手同时托住她冰冷的手背。
脉象细涩欲绝,急促中夹着明显紊乱,气血正在快速下陷。
他没有立刻施针,而是沿着腹部外缘极轻地触过一圈,指腹在几处位置短暂停留。
顾远舟站在旁边,手上还沾着血,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他知道林长生正在判断胎位,可如此短暂的触诊,根本不符合他学过的标准流程。
林长生很快收回手。
“胎儿原本是横位偏臀,胎盘附着靠后,撞击后边缘剥离,尚未完全脱落。”
赵凯急得嘴唇发抖。
“那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
“有人在没有确认胎位与胎盘位置的情况下强行推动,导致子宫持续异常收缩,剥离面被扩大了。”
顾远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周围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先前那些质疑与怒火几乎要将他淹没。
赵凯猛地转头。
“是他害的?”
“她原本就有外伤,错误操作只是让情况加重,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林长生一句话压住混乱,随后伸出左手。
“韩笑,针盒。”
韩笑右臂用纸板固定在胸前,只用左手打开黑色针盒,动作稍慢却没有丝毫慌乱。
玄霜银针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粗细长短排列得极为整齐。
林长生取出三根细针,先后落在罗晓芸腕部、腿部与腹部远离胎盘附着区的位置。
赵凯看见第三根针靠近腹部,瞳孔猛然收紧。
“这里能扎吗,会不会碰到孩子?”
“针只入皮下经络,不进腹腔,你再大声喊,反而会刺激她继续收缩。”
赵凯立刻闭上嘴,只敢用力握住妻子的手。
林长生指尖轻捻,圆满吐纳术凝成的温和内气沿针身缓慢送入。
罗晓芸腹部原本持续绷紧,几乎没有松弛间隔,此刻却一点点软了下来。
社区护士始终搭着她的脉搏,最先察觉变化。
“脉搏没刚才那么乱了!”
“只是压住异常收缩,还没有真正稳住。”
林长生拿起一条干净布巾,确认没有油污后递给韩笑。
“戴上手套,只在外侧吸附血液,不准探查产道,每两分钟更换一次,记清浸透范围。”
韩笑单手戴手套并不方便,旁边一名女司机立即上前帮她拉紧手腕处。
“我能做什么?”
“给她照明,灯别晃。”
女司机双手托住应急灯,立刻跪在韩笑身侧。
林长生又看向社区护士。
“输液继续,袋子抬高,不准擅自加药,随时报告脉搏变化。”
“明白!”
一道道命令清楚而具体,人群很快有了事情可做,先前的慌乱也被强行压了下去。
第一条布巾很快被鲜血浸透。
赵凯看见后肩膀剧烈发抖,几乎不敢去看第二条。
“两分钟,第二条湿了不到一半。”
韩笑报出结果。
林长生没有说话,只将第三根针缓慢转过半圈,让内气更深地渗入经络。
罗晓芸忽然发出微弱呻吟,眼皮也轻轻颤了一下。
赵凯立刻俯下身。
“晓芸,你能听见我吗?”
“疼……”
她只说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隧道里的哭喊盖住。
“能感觉到疼,说明意识正在恢复,别让她睡过去,也别让她激动。”
林长生取出一根短针,在人中旁侧浅浅刺入,以轻微刺激维持意识。
罗晓芸艰难睁开眼,先看见丈夫,随后便本能地把手放向腹部。
“孩子……”
“胎心还在。”
林长生的回答让她眼角瞬间涌出泪水。
赵凯连忙追问:“您能听见胎心?”
“安静。”
周围人立刻屏住呼吸。
林长生掌心悬在罗晓芸腹侧,闭目捕捉藏在母体脉搏下的微弱律动。
那道心跳很快,却断续不稳,显然已经经历过一轮严重缺氧。
“听诊器。”
方子墨从急救包里取出听诊器递来,手指明显还在发抖。
林长生没有接,只指出一个位置。
“护士来听,数满一分钟。”
社区护士将听诊头贴在相应位置,神情从紧张渐渐转为惊喜。
“听到了,胎心每分钟一百零八次!”
“继续数,别急着高兴。”
又过三分钟,胎心升到一百一十六次,第三条布巾也只被血液浸湿三分之一。
赵凯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大颗落在妻子肩头。
罗晓芸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丈夫。
顾远舟站在两步之外,脑中一片空白。
没有超声,没有监护仪,没有药物泵,林长生只用一次搭脉、三根银针与几道指令,便把失控局面重新拉了回来。
顾远舟终于沙哑开口。
“林老师,我……”
林长生依旧没有看他。
“没有确认胎位,没有排除胎盘早剥,谁允许你做外倒转?”
顾远舟嘴唇动了几次。
“我判断胎位不正会影响分娩,所以想先纠正。”
“她尚未进入正常产程,出血原因也没查清,你急着替谁分娩?”
这一句话并不响亮,却让顾远舟像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
他学过流程,通过过考核,也在模型上做过操作,唯独没有独立处理过真实孕妇。
刚才人群的期待与丈夫的催促,让他急于证明自己有能力掌控局面。
结果差一点葬送两条命。
十五分钟过去,罗晓芸的腹部已经恢复正常间歇,渗血也从涌出变成少量缓慢浸润。
社区护士第三次计算胎心。
“每分钟一百二十八次,节律比之前整齐!”
韩笑检查最新布巾。
“两分钟,只出现一小片血迹。”
林长生终于拔去腹部那根银针,另外两根暂时留针。
【诊治完成,患者病情评估为外伤性胎盘边缘剥离,异常宫缩,失血性休克早期】
【综合评估为异常宫缩缓解,活动性出血受控,母体循环与胎心暂时稳定】
【待患者病情进一步改善后,预计可获得二十八点医道积分】
系统提示只在林长生脑中响起,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十五分钟内原地观察,之后连同座椅水平抬走,不能颠簸,不能再按压腹部。”
赵凯连连点头。
“我都听您的!”
罗晓芸用尽力气看向林长生。
“谢谢……”
“留着力气,出去后还要继续检查。”
隧道另一侧忽然传来杜承武撕心裂肺的喊声。
“天天,你睁开眼!”
男孩胸口的起伏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嘴唇也从深紫转向可怕的灰白。
方子墨握着折叠小刀站在旁边,刀尖仍停在半空,始终没有勇气落下。
林长生提起针盒。
“韩笑,孕妇交给你。”
韩笑默默递上一叠止血纱布。
“这边我盯着,您去救孩子。”
林长生转身走向男孩,赵凯望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位老先生到底是谁?”
顾远舟低着头,双腿已经开始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