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天佑已经无法正常说话。
八岁的孩子躺在拆下来的脚垫上,右侧胸廓明显高于左侧,每次吸气都只能带起极小幅度的起伏。
杜承武跪在儿子头边,想抱又不敢抱,双手一直悬在半空。
“老人家,求您救救他!”
林长生没有回答,先把两指落在孩子颈侧。
颈动脉仍有搏动,却已经快得难以分辨,皮肤冰冷,意识也接近消失。
他低头观察男孩颈部,发现气管已经出现偏移,右侧颈静脉明显充盈。
方子墨急忙汇报。
“右侧呼吸音消失,胸廓隆起,应该是张力性气胸,可普通针头太短,找到的工具又无法保证通畅。”
“判断没错。”
林长生屈起手指,从锁骨下方一路叩向腋前区域。
右胸传出的鼓音空而清晰,与左侧形成鲜明差别。
“为什么没做减压?”
方子墨看向地上的折叠小刀。
“可能有肋骨骨折,体表标志又被肿胀遮住,我不能确定切开位置。”
杜承武红着眼睛插话。
“他刚才把刀举了半天,最后还是不敢下手!”
方子墨脸色发白,却无法反驳。
刀尖下方是一个清醒的孩子,稍有偏差便可能切断肋间血管,甚至直接刺伤肺组织。
课程里的模型不会喊爸爸,也不会在他手下流血。
林长生看了方子墨一眼。
“怕犯错不是坏事,没把握还要拿刀证明自己,才是真的坏事。”
方子墨嘴唇发干。
“可现在没有胸管。”
“谁说只有胸管能排气?”
林长生打开黑色针盒,目光掠过一排玄霜银针。
他取出其中最粗最长的一根,银针足有一掌长,针尾还连着一枚小巧封帽。
杜承武看得头皮发麻。
“要把这么长的针扎进去?”
“他胸腔里的气正在压迫心肺,再拖两分钟,想扎也来不及。”
林长生用碘伏清理男孩右侧胸壁。
杜承武咬紧牙关。
“您有多大把握?”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按住他的左肩,别让他突然翻身。”
杜承武立刻照做。
方子墨蹲到一旁。
“普通银针是实心的,穿进去也无法排气。”
林长生拧下针尾封帽。
针体中央露出一道极细的中空通道。
方子墨猛地睁大眼睛。
玄霜银针并非全是常见针灸针,其中本就有用于引流、放液与排气的特殊针具。
林长生平日极少动用这一根,因为正常医院有更安全规范的器械。
眼下却没有第二种选择。
“把两盏灯抬高,光线对准右侧锁骨下方,任何人都不准碰灯。”
两名司机立即举起应急灯。
惨白光线落在男孩胸口,淤青、肿胀与浅表血管清楚显现。
林长生左手从锁骨向下触摸,沿肋骨边缘缓慢移动。
骨诊术的感知顺着指腹渗入。
第二根肋骨完整,没有明显断裂。
胸膜腔内压力极高,右肺已被挤压向内侧,纵隔也正向左偏移。
只要找准通道,针尖进入胸膜腔便必须立刻停止。
再多一分,都可能伤到被压缩的肺组织。
“孩子,能听见我说话吗?”
杜天佑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疼……”
“疼说明你还醒着,等会儿会更疼一下,忍住就能喘气。”
孩子没有力气点头,只用手指碰了碰父亲的手背。
杜承武眼泪当场掉了下来。
“天天,爸爸在这里!”
林长生让方子墨固定男孩右臂,自己则将针尖贴在第二肋间锁骨中线附近。
方子墨的呼吸瞬间停住。
这是课程里最常讲的紧急减压位置,也是他刚才反复犹豫的位置。
林长生手腕稳定,针尖缓慢刺破皮肤。
杜天佑身体轻轻一颤。
针体进入皮下后,速度变得更慢。
每一层组织带来的阻力变化,都被骨诊术与内气感知清楚传回。
皮下组织。
肌层。
肋间组织。
针尖抵达胸膜前方时,林长生停了半息。
下一刻,他指尖轻轻送入。
“噗!”
高压气体从针尾骤然喷出。
水汽混着极细血雾冲出半尺,在应急灯前形成一片短暂白雾。
杜承武瞪大眼睛。
方子墨更是直接蹲低,确认针尾正在持续排气。
男孩高高隆起的右胸开始缓慢回落。
林长生没有急着完全放气,只用两指固定针体,通过封帽控制排出速度。
“为什么不一次放完?”
方子墨下意识问道。
“肺受压时间不短,快速复张同样可能出事。”
林长生盯着男孩胸廓。
“现在只需要解除致命高压,不是追求立刻恢复正常。”
方子墨脸上发热。
自己学过这条风险,却在真正面对孩子时连第一步都没敢做。
杜天佑忽然剧烈咳嗽。
杜承武本能地伸手去抱。
“别动他!”
林长生喝止得及时。
杜承武的手僵在半空,只敢一遍遍喊儿子的名字。
孩子连续咳了三次,原本几乎消失的胸廓起伏重新出现。
右胸终于能够随着左侧一起抬起。
方子墨立刻把听诊器贴上去。
“右侧出现呼吸音,虽然还弱,但确实恢复了!”
男孩嘴唇上的灰白逐渐退去。
青紫缓慢转淡,脸颊也重新出现了一丝血色。
林长生继续控制排气。
一分钟后,气体喷出的力量明显减弱。
他再次叩诊,右胸鼓音仍在,却不再像先前那般空洞。
气管偏移也有所缓解。
杜天佑睫毛颤动,缓慢睁开眼。
“爸爸……”
杜承武俯下身,眼泪落在孩子发梢。
“爸爸在,爸爸一直在!”
“胸口疼。”
“这是救命针,咱们不能碰。”
林长生调整封帽,只保留一条极细的持续排气通道。
“胸腔可能还在漏气,针不能拔,先做三点固定。”
方子墨立即接过纱布。
“我来!”
“纱布只围根部,不准堵住针尾,胶带固定时避开皮肤破损处。”
“明白。”
方子墨这次没有再强调自己接受过什么训练,只一字不漏地照做。
纱布固定完成后,他连续检查几次,确认针体不会因呼吸移动。
男孩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四十多次,逐渐降到三十二次。
杜承武摸着儿子的手,发现那只小手也开始回暖。
从林长生走近,到孩子重新开口喊爸爸,全程还不到五分钟。
围观人群一片寂静。
那根刺入胸口的粗长银针仍在微微颤动,带来的视觉冲击让所有人都忘了议论。
几分钟前,方子墨握着小刀迟迟落不下去。
几分钟后,林长生只用一根银针,便把濒临窒息的孩子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诊治完成,患者病情评估为创伤性张力性气胸,纵隔受压,重度缺氧】
【综合评估为胸腔高压缓解,呼吸恢复,循环状态暂时稳定】
【待患者病情进一步改善后,预计可获得三十五点医道积分】
系统提示在林长生脑中响起。
他只是重新摸了一次男孩颈动脉,确认搏动比先前有力。
杜承武忽然跪直身体,额头就要往积水里磕。
“谢谢您救我儿子!”
林长生一把托住他的肩膀。
“留着力气,等会儿还要抬孩子。”
杜承武用力点头。
“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一名年轻司机看着男孩重新有了血色,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人。
“这老头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
韩笑刚从孕妇那边走来,右臂依旧固定在胸前,左手拿着止血纱布与记录纸。
“孕妇胎心每分钟一百三十次,出血没有继续增加,意识也清楚。”
人群里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
两条命都被稳住了。
韩笑没有解释林长生的身份,只把纱布递给方子墨。
“再加一层固定,排气孔必须露在外面。”
方子墨双手接过。
“谢谢。”
韩笑转头看向货车方向。
“老邓的敷料又透了。”
林长生立刻起身。
货车驾驶室旁,血液正沿车门板边缘持续滴落。
钱思远跪在伤腿旁,双手压着伤口周围,脸色比昏迷的司机还要苍白。
老邓左小腿骨茬完全外露,脚部颜色正在快速变暗。
林长生只看一眼,脚步便骤然加快。
“闲人全部让开!”
钱思远抬起头,声音发紧。
“林老师,骨折端可能伤到深部血管了!”
林长生蹲到伤腿旁,伸手摸向冰冷足背。
“不是可能。”
“血管已经被划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