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邓躺在从货车上拆下来的门板上。
他双眼紧闭,面色灰白,颈侧脉搏快得几乎连成一线。
伤口周围堆满衣物与毛巾。
鲜血已经浸透最下面两层,顺着小腿与门板边缘不断滴入积水。
林长生先摸足背,又按住脚踝内侧。
两处动脉搏动都消失了。
伤脚温度明显低于另一侧,五根脚趾也开始出现灰暗颜色。
“牵引前能摸到足背动脉吗?”
钱思远不敢回避。
“很弱,但确实能摸到。”
“做了几次牵引?”
“两次。”
“第二次加力后骨端完全刺出?”
钱思远低下头。
“是。”
同行司机听见后又红了眼。
“就是他让我们拉,老邓才变成这样!”
“先救人。”
林长生一句话打断争执。
他掀开临时敷料,外露的白色骨端立刻出现在众人眼前。
胫骨断端斜向外翻,周围皮肤与肌肉被撕开近十厘米,深处持续涌出暗红血液。
顾远舟蹲到另一侧,强迫自己冷静观察。
“像是胫后血管受损。”
“分支已经裂开,主干也被断端压住。”
林长生沿小腿后内侧轻触。
骨诊术带来的反馈迅速汇入脑海。
胫骨斜形骨折。
近端外翻。
腓骨伴随裂损。
深部一条较粗血管被骨茬划开,幸运的是尚未完全断裂。
神经受到牵扯,却依旧保持连续。
钱思远喉咙发干。
“需要立刻清创探查,再做血管修补。”
“这里有手术台吗?”
“没有。”
“有血管钳和止血设备吗?”
“没有。”
“血源呢?”
钱思远再也说不出话。
没有无菌环境,没有输血设备,没有影像,也没有足够器械。
按照标准流程,他们只能止血、固定、等待救援。
可老邓的失血量已经接近休克临界,根本等不到隧道被打通。
林长生看向司机同行。
“车里有没有未开封的矿泉水?”
“有两箱!”
“拿十二瓶,再找没有油污的棉衣、床单与硬质板材。”
几名司机转身就跑。
韩笑来到伤员脚边,用左手剪开剩余裤腿。
右臂的骨裂让她动作受限,可她始终没有喊疼。
林长生从工具箱里挑出一把干净锥子,让人把矿泉水瓶盖扎出细孔。
连续水流冲向伤口外缘。
泥沙、衣物纤维与凝固血块被一点点带走。
钱思远忍不住提醒。
“这不是无菌生理盐水,深部冲洗可能增加感染风险。”
“把泥留在里面,感染风险更高。”
林长生没有抬头。
“记录冲洗数量、伤口污染程度与现在的生命体征,出去后全部补进原始病历。”
顾远舟已经拿出纸笔。
“我来记录。”
林长生看向他。
“原始骨端外露长度,牵引次数,哪次操作后伤口扩大,一个字都不准少。”
顾远舟手指轻颤。
“明白,我不会隐瞒。”
“这句话不用说给我听。”
顾远舟低下头,开始逐项记录。
水流将伤口周围冲净后,出血位置也变得更加清楚。
林长生取出四根银针。
前两根落在膝下近端,用来控制局部气血。
第三根沿伤口上方内侧斜刺,第四根则贴近深部血管走向落下。
温阳内气顺着针身渗入。
原本不断涌出的鲜血,速度竟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钱思远瞳孔微缩。
“出血减少了!”
“只是暂时降低血流与周围肌肉牵扯,不能维持太久。”
林长生让两名强壮司机分别固定大腿与膝关节。
“无论伤员怎么动,都不能让大腿旋转。”
两人跪稳身体。
“明白!”
林长生又让第三人托住脚踝。
“只负责托,不准主动拉。”
那人看了一眼钱思远,立即用力点头。
“我绝不乱动!”
林长生戴上最后一副完整手套,双手托住伤腿。
左掌稳定近端,右手拇指与食指落到外露骨茬两侧,却没有直接把骨头向内按。
钱思远呼吸急促。
“直接复位可能再次割裂血管。”
“所以不能直接推。”
林长生闭上眼。
肌肉张力、骨膜牵引方向、血管走向与骨端角度在感知中逐渐清晰。
锋利骨茬贴着受损血管。
只要角度偏差几毫米,尚未完全断裂的血管就会被彻底割断。
林长生先让脚踝向内缓慢旋转。
“再向上两毫米。”
托脚的人手臂发抖,却严格照着要求移动。
外露骨端随之离开血管表面。
林长生指腹察觉阻力变化,立刻托高断端。
“停。”
所有人同时保持不动。
伤口深处的渗血略有加快,却没有出现喷射。
林长生手腕转过一个极小角度。
骨茬没有被强压,而是顺着原有伤道缓慢退回。
老邓即便处于昏迷中,身体也因剧痛猛然抽动。
两名司机咬紧牙关,牢牢固定着大腿与膝盖。
“老邓,撑住!”
“骨头正在回去!”
钱思远盯着伤口,额头不断冒汗。
每退回一分,林长生都要调整一次角度,避免骨端撕开周围软组织。
整个过程慢得让人窒息。
一分多钟后,最后一截白色骨茬终于消失在皮下。
同行司机几乎想欢呼,却被韩笑用眼神压住。
“还没有结束。”
林长生双手依旧托着小腿。
他以掌根调整胫骨主轴,让错开的断端逐渐相对。
骨面隔着肿胀组织轻轻摩擦。
一次。
两次。
第三次调整后,尖锐断端终于离开深部血管。
林长生沿骨面重新检查。
骨折尚未完全复位,却已恢复基本轴线,也不会继续切割血管与神经。
“夹板。”
两块工具箱隔板被棉衣包裹,分别放到小腿两侧。
韩笑单手协助缠绕布条。
每一道固定都避开伤口与银针,也没有压迫膝窝和踝部。
固定完成后,林长生重新摸向足背。
第一次没有搏动。
第二次依旧微弱难辨。
钱思远的心又悬了起来。
十几秒后,一下极轻的跳动终于顶住林长生指腹。
紧接着又是第二下。
“足背动脉恢复了。”
钱思远几乎失声。
同行司机急忙摸老邓脚趾。
“脚开始回温了,颜色也没刚才那么灰!”
深部出血仍在渗出,却已从持续涌血变成能够控制的缓慢浸润。
林长生让人覆盖干净棉布。
“不能向伤口里填塞,每三分钟检查一次,湿透一半就更换外层。”
顾远舟快速记录生命体征。
“脉搏每分钟一百三十八次,呼吸二十九次,意识仍未恢复。”
“五分钟后再测。”
林长生打开保温杯,取出一粒随身携带的培元药丸,化开后只让老邓含在舌下。
浓郁枸杞气味混进血腥味中,显得有些突兀。
韩笑低声问道:“您那杯顶级枸杞,终于派上大用场了?”
“本来就是好东西。”
林长生语气平静。
“回去以后记得给我补一杯。”
紧绷的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
老邓喉咙轻轻动了一下,颈侧脉搏虽然依旧很快,却不再像先前那般虚浮。
【诊治完成,患者病情评估为开放性胫腓骨骨折,深部血管损伤,失血性休克早期】
【综合评估为骨折端暂时复位,活动性失血受控,肢体远端血供恢复】
【待患者病情进一步改善后,预计可获得四十二点医道积分】
钱思远坐在积水里,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他最熟悉的牵引操作,在错误环境与错误角度下成了伤人的手段。
林长生没有手术台,却凭借双手与银针,完成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极限复位。
司机同行抓住林长生衣袖。
“老先生,他还能活吗?”
“现在能。”
“这条腿还能保住吗?”
“出去后尽快清创探查,有很大机会。”
男人眼圈通红,转身抹去眼泪。
不远处,一名中年男人正举着手机。
他先前爬到隧道通风口附近,意外发现那里还能搜到一格微弱信号。
手机镜头里,林长生在应急灯下将外露骨端缓慢复位的画面被完整记录下来。
发送进度不断中断。
男人反复举高手机,终于看见第一段视频变成发送成功。
隧道深处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
“柴油!”
“这里的柴油味越来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