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头顶裂开一道五厘米伤口。
血液顺着鬓角流下,已经染红半边衣领。
林长生先检查瞳孔与肢体活动,又连续询问姓名、时间和事故经过。
男人回答虽然稍慢,却没有明显混乱。
“短暂眩晕,暂时没有进行性意识障碍。”
林长生用矿泉水冲去伤口周围污物。
“先压迫止血,再做临时缝合,每十分钟复查一次瞳孔和意识。”
急救包里还有一套基础缝合工具。
韩笑单手无法稳定皮缘,方子墨便主动蹲下协助。
“我来固定。”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手别压伤口,保持张力即可。”
方子墨严格照做。
几针落下,头皮出血迅速受控。
男人妻子一边替丈夫擦脸,一边反复确认他还能认出自己。
“我当然认得。”
男人虚弱地笑了笑。
“你欠我的私房钱还没交出来。”
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抬手便想打他。
林长生瞥了两人一眼。
“有力气斗嘴,说明目前还行。”
附近传来几声笑。
下一名是左侧肋骨受伤的女人。
她呼吸时疼痛明显,身体一直向受伤侧倾斜。
林长生沿肋骨逐根检查,确认两根肋骨出现裂损,却没有刺破胸膜。
“不能捆得太紧。”
他让人用宽布带进行限制性固定。
“每隔几分钟做一次缓慢深呼吸,若突然喘不上气,马上喊人。”
女人试着吸了一口气。
疼痛仍在,却比先前稳定不少。
肩关节脱位的年轻人已经疼得满头大汗。
右臂保持着怪异姿势,稍一移动便忍不住呻吟。
林长生检查血运与神经后,让他坐稳。
“肩膀放松。”
年轻人苦着脸。
“疼成这样怎么放松?”
“那就想想出去后吃什么。”
“火锅行吗?”
“肩膀接上以前只能想。”
周围人又笑出声。
年轻人注意力被稍稍转移,紧绷肌肉也出现短暂松弛。
林长生一手稳住肩部,另一手顺着肌肉放松方向缓慢牵引。
手腕忽然轻转。
一声轻响后,脱位肱骨头滑回关节盂。
年轻人愣了两秒。
“接上了?”
“手指能动吗?”
他依次弯曲五指。
“能!”
“能动不代表能甩胳膊。”
林长生为他固定手臂。
“出去后拍片,确认没有撕脱性骨折。”
前臂骨折的是一名六十多岁老太太。
她一直说自己只是扭伤,不愿占用救治时间。
韩笑却发现她腕部变形,手指也出现麻木。
林长生摸到尺骨远端错位。
骨折没有刺破皮肤,却已经开始压迫局部神经。
“忍一下。”
老太太咬住叠起的布巾。
林长生缓慢牵开错位断端,趁肌肉松弛完成复位。
纸板固定后,老太太重新活动手指,麻木感竟快速减轻。
“你这双手比机器还准。”
“机器不负责给人接骨。”
林长生检查布带松紧。
“出去后必须拍片,别觉得不麻就好了。”
油罐车司机还在排水沟附近来回奔走。
额头裂口不断渗血,却怎么劝也不肯坐下。
林长生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再流下去,别人还要多抬一名伤员。”
司机不放心地看向油罐车。
“罐体还在漏。”
“阻隔已经做好,电路也断了,少你十分钟不会爆。”
司机这才老实坐下。
林长生清理并缝合伤口,韩笑在旁边记录污染情况。
司机接过纱布按住额头。
“你们医院的人都这么凶吗?”
韩笑看了他一眼。
“只对不听医嘱的人凶。”
司机讪讪闭嘴。
小腿遭受挤压的年轻人情况更复杂。
右腿被车门卡住近一小时,获救后肿胀仍在持续增加。
林长生检查肌肉张力、足背动脉与感觉变化,确认尚未发展到严重筋膜间室综合征。
“把裤腿剪开,鞋也脱掉。”
年轻人立刻护住鞋。
“这鞋两千多买的!”
“腿值多少?”
年轻人瞬间松手。
“剪吧,连袜子一起剪!”
鞋带与裤腿被剪开后,外部压迫解除。
林长生以银针疏导局部淤滞,同时严格控制刺激深度。
皮肤颜色渐渐改善。
年轻人试着活动脚趾,发现仍有感觉。
“我是不是没事了?”
“挤压伤最怕表面没事。”
林长生看着他。
“出去后立即检查肌酸激酶、血钾与肾功能,不准自己走路。”
年轻人不敢再轻视,连忙点头。
重度踝扭伤的女人也被重新固定。
她原本想站起来帮忙搬东西,被韩笑一句话按了回去。
“你现在多走一步,出去后就可能多躺一个月。”
女人立即老实坐下。
最后一名是十四岁少年。
他一直说只是恶心,连母亲也以为孩子被吓坏了。
韩笑却在他左侧衣物下方发现大片淤青。
林长生检查脾区,确认受过明显撞击。
少年脉搏尚稳,腹部没有进行性膨胀,可潜在内出血风险远高于普通外伤。
“列为红色观察。”
韩笑在记录上画下标记。
“每五分钟测一次脉搏,观察腹痛、意识和肩部牵涉痛。”
少年母亲紧张得声音发颤。
“他现在会不会有危险?”
“目前没有明显大出血证据,但不能掉以轻心。”
林长生让少年平躺。
“任何吃喝都不允许,连水也先忍住。”
十一名中重度伤员终于完成第一轮处置。
从柴油泄漏引发混乱到现在,已经过去近两个小时。
林长生唐装袖口沾满鲜血,肩头也落着厚厚灰尘。
连续诊治让他的内气消耗近半,额头第一次出现细汗。
韩笑拧开保温杯。
“您喝两口。”
林长生接过杯子。
“孕妇怎么样?”
“胎心每分钟一百三十二次,出血没有增加。”
“男孩呢?”
“呼吸每分钟二十六次,排气针固定稳定,右侧呼吸音持续存在。”
“老邓?”
“足背动脉仍能摸到,外层敷料只湿了三分之一。”
林长生喝了两口枸杞水。
“继续巡查。”
韩笑伸出左手。
“您休息五分钟,我去搭脉。”
“左右脉象都没完全练明白,还想单手逞强?”
韩笑被噎住。
何庆川靠在一旁,虚弱地笑了一声。
“姑娘,还是听你老师的。”
韩笑把保温杯塞回林长生手里。
“那您再喝一口。”
林长生刚喝完,腹部撞伤的配送员忽然呻吟起来。
顾远舟立即跑来。
“右上腹疼痛加重,脉搏一百一十二次,腹围没有变化,意识清楚。”
林长生上前复查。
疼痛增加源自体位变化后的肌肉牵扯,脉象也没有出现持续下陷。
他重新调整配送员腰下垫着的衣物,又改变针刺位置。
几分钟后,疼痛逐渐缓解。
顾远舟蹲在旁边。
“如果是腹腔出血,脉搏会持续加快,腹部体征也会进展,对吗?”
“还要看意识、皮肤、呼吸、腹围与牵涉痛。”
林长生没有拒绝回答。
“任何单项指标都不能直接当作结论。”
顾远舟把话记进本子。
“我明白了。”
“别只记在纸上。”
林长生看着他。
“省里考核时你就输在先入为主,今天又犯一次,证书只能证明你上过课,不能证明你救过人。”
顾远舟脸色发白。
“是我的错。”
“出去以后,孕妇的处置记录一项不漏地交出去。”
“我不会删改。”
林长生没有再说。
从最初的失控到现在,顾远舟始终默默搬人、记录与复查。
方子墨守着杜天佑的排气针。
钱思远则每三分钟检查一次老邓的足背动脉。
三人再也没有提海外进修、国际认证与博士身份。
被困群众也不再围着伤员哭喊。
年轻人自发组成搬运组。
几名妇女轮流照看孩子和老人。
司机负责电路、油沟与灭火器。
还有人把饮水集中起来,按照人数与伤情进行分配。
每个人都有事情可做。
最初的绝望与混乱,逐渐变成安静而牢固的配合。
【患者病情明显改善,医道评估记录已生成】
【患者病情明显改善,医道评估记录已生成】
【患者病情明显改善,医道评估记录已生成】
只有林长生能够听见的系统提示接连响起。
他没有打开面板,也没有查看积分变化。
眼下每一次复查,都可能决定一条生命能否撑到救援到来。
通风口附近,那名中年男人仍举着只剩百分之二电量的手机。
一段银针刺胸的视频成功发出。
另一段骨折复位的画面也终于显示上传完成。
微弱信号随即消失。
男人并不知道,两段画面已经被外界疯狂转发。
隧道里的人只听见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金属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