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敲击很轻。
第二声比先前清楚。
第三声过后,整个检修区都安静下来。
有人贴近隧道侧壁,屏住呼吸听了许久。
“三短,三长,又是三短!”
守望的司机猛地站起。
“是救援队!”
人群瞬间激动。
几名年轻人下意识想往声音来源冲,却被身旁同伴及时拉住。
“别乱跑,先听林医生安排!”
这一次不用林长生喝止,秩序便自行稳住。
金属敲击声再次传来。
随后是钻机切割岩层的低沉轰鸣。
灰尘不断从备用检修通道边缘落下,说明救援人员正在打通另一端封堵区域。
赵凯紧紧握住妻子的手。
“晓芸,我们能出去了!”
罗晓芸眼眶发红。
“孩子也能出去吗?”
社区护士把听诊器贴在她腹部。
“胎心每分钟一百三十四次,很平稳。”
罗晓芸闭上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落。
林长生检查留针位置。
“别激动,真正的危险要等进医院检查后才能排除。”
赵凯立刻擦去妻子的泪水。
“听老先生的,咱们保存体力。”
杜天佑胸前的排气针仍在工作。
针尾偶尔排出少量气体,右侧胸廓起伏也保持稳定。
孩子已经能够握紧父亲的手。
“爸爸,外面的人来了吗?”
“来了!”
杜承武把儿子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再坚持一会儿,咱们马上去医院!”
方子墨守在旁边。
“搬运时不能碰针,也不能让他右侧身体受到挤压。”
杜承武看了他一眼。
先前的愤怒依然没有完全消失。
可方子墨在后面几个小时里始终没有离开,也没有逃避自己的错误。
“等会儿你跟着担架。”
“我会一直看着。”
老邓也在此时短暂苏醒。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左腿剧痛,嘴里干得像要冒烟。
“水……”
钱思远用湿纱布擦拭他的嘴唇。
“暂时不能喝,只能先润一下。”
老邓艰难动了动头。
“我的腿还在吗?”
“在。”
钱思远声音发哑。
“林老师给你保住了。”
老邓想抬头看伤腿,被同行司机按住肩膀。
“别动,骨头刚接回去!”
林长生重新检查夹板与伤口。
远端温度保持稳定。
足背动脉搏动虽然微弱,却始终没有消失。
外层敷料只出现缓慢浸润。
他拔去其中一根止血银针,调整其余针位,避免留针时间过长。
【患者循环状态持续改善】
【伤肢远端血运稳定,后续仍需手术清创与血管探查】
系统提示给出的结论与林长生判断一致。
钱思远低声问道:“出去后,我可以跟车去医院吗?”
“你去做什么?”
“把错误牵引经过完整交代,再协助后续医生了解断端变化。”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可以,别给自己找借口,也别替别人下结论。”
钱思远用力点头。
“我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钻机声音越来越近。
隧道里的灰尘也开始明显增加。
林长生让人用湿布遮住危重伤员口鼻,同时把所有火源与电源再检查一遍。
油罐车的泄漏尚未停止。
好在排水沟里的多层阻隔仍然有效,柴油没有继续进入伤员区域。
几名司机轮流看守,每十分钟报告一次液面变化。
“第一处阻隔没有漫过!”
“罐体附近没有火花,温度正常!”
林长生逐一确认,随后走向何庆川。
老人恢复自主循环后,心律始终不算稳定。
他靠在卷起的衣物上,脸色已经比先前好看许多。
“我刚才是不是算死过一次?”
“心脏停了不到三分钟。”
“那我见到阎王也没来得及打招呼。”
林长生重新搭脉。
“少说两句,省点心气。”
何庆川笑着闭上嘴。
老人女儿擦着眼泪。
“出去后我一定带我爸做全面检查。”
“冠脉、心肌酶与动态心电都要查,不能因为醒了就当作没事。”
林长生调整内关银针。
何庆川心率逐渐降到可控范围。
唐薇被安排在靠近光源的位置。
她右眼能够正常视物,眶周伤口也没有再次出血。
韩笑把取出的二十三块玻璃全部包好。
“这些要跟病历一起交给后续医院。”
唐薇看着那包碎片,仍有些后怕。
“最大的那块再偏一点,我是不是就瞎了?”
“所以以后坐车别把脸贴近侧窗。”
林长生检查她的瞳孔反应。
“现在闭眼休息,不准用手揉。”
唐薇立刻把双手压在身下。
“我保证不碰!”
腹部撞伤与脾区受伤的两名患者也接受了新一轮复查。
两人的脉搏与腹围没有明显变化,暂时未出现活动性大出血征象。
林长生把他们列在第五与第六转运顺位。
韩笑重新核对名单。
“红色伤员六名,黄色伤员八名,绿色伤员二十七名。”
“孕妇、气胸男孩、开放骨折司机排前三。”
林长生继续安排。
“心脏骤停恢复者第四,腹部撞伤与脾区撞伤第五、第六,其余按表走。”
韩笑把顺序写在每名伤员记录首页。
“处置记录全部跟人,不会混。”
顾远舟把孕妇的完整记录交来。
从第一次出血,到错误外倒转,再到林长生施针后的胎心变化,每个时间点都写得清楚。
“林老师,您看一下。”
林长生扫过记录。
“你把自己操作后的出血变化写了?”
“写了。”
“没有避重就轻?”
“没有。”
顾远舟声音低沉。
“赵先生和社区护士都能作证,我愿意接受后续调查。”
林长生将记录还给他。
“愿不愿意不是重点,错误发生后,如实记录本来就是底线。”
顾远舟握紧纸张。
“我记住了。”
“真正记住,不是以后不敢碰危重患者。”
林长生看向他。
“而是没有证据时不冒进,有明确指征时也不退缩。”
顾远舟身体微震。
这句话不仅指出他的错误,也没有彻底否定他作为医生的资格。
他低下头。
“谢谢林老师。”
钻机声忽然停止。
紧接着,侧壁另一端传来更加清晰的喊声。
“里面的人能听见吗?”
几十个人同时激动起来。
“能!”
“我们这里有伤员!”
回应声汇成一片。
外面很快传来答复。
“不要靠近作业面,救援通道十分钟内打通!”
林长生立即让所有人后退。
几名司机拉起临时警戒线,避免碎石伤人。
韩笑则最后一次核对伤员信息与搬运要求。
方子墨在杜天佑记录上写明穿刺位置、留针时间与排气变化。
钱思远补全老邓每一次足背动脉检查结果。
顾远舟把何庆川心脏骤停的完整时间线单独装好。
三名海归医生不再争抢指挥权。
他们安静地做着最基础也最必要的工作。
一块碎石被从外侧移开。
强烈灯光透进黑暗隧道。
几名被困者本能地眯起眼,脸上却同时露出笑容。
缺口逐渐扩大。
戴着头盔的救援人员依次爬入。
领队落地后第一时间环顾四周。
他原本已经做好面对混乱、伤亡与失控人群的准备。
眼前却是整齐划分的伤员区。
每名患者身旁都有清楚的伤情记录。
红色与黄色标记一目了然。
搬运通道也已经提前清空。
几十名被困者虽然疲惫,神情却异常稳定。
“现场谁负责?”
领队高声询问。
没有人争着站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向检修区中央。
林长生半跪在何庆川身旁,唐装上满是鲜血与灰尘。
他的左手搭着老人腕脉。
右手捻住最后一根银针。
确认心率稳定后,他才缓缓收针。
领队看见孕妇身旁的胎心记录,看见男孩胸前仍在排气的特殊银针,也看见开放骨折司机被稳稳固定的伤腿。
他愣了足足数秒。
一个白发老人,竟在没有设备、没有血源与没有手术室的绝境里,撑住了整座灾难现场。
救援人员身后的记录员低声道:“网上传出的那个老中医,就是他。”
领队这才想起,指挥中心刚收到两段断断续续的视频。
一段银针刺胸。
一段徒手复位外露骨茬。
视频上传不到一小时,转发量已经突破百万。
无数人在追问同一个问题。
那个提着保温杯的老人究竟是谁。
林长生却连头也没抬。
他擦净银针,将其逐根收入黑色针盒。
“别站着看。”
领队猛然回过神。
林长生指向最前面的三副临时担架。
“先抬孕妇、孩子和开放骨折伤员,动作稳一点,所有记录跟人走。”
救援领队下意识挺直身体。
“明白!”
专业担架迅速进入伤员区。
赵凯握着妻子的手随队前行。
杜承武紧贴儿子身侧,反复提醒救援人员避开排气针。
老邓则连同整块固定门板一起被抬起。
第一批伤员通过狭窄通道向外转移。
林长生站在原地,逐一确认搬运姿势。
直到最后一名危重患者消失在强光里,他才拎起那只早已沾满灰尘的保温杯。
韩笑用左手提着针盒。
“林医生,我们也出去吧。”
林长生看向剩余伤员。
“急什么?”
“还有八个人没复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