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猛地记起,每一个人都在自己宿舍的桌案上留下了遗书。
他立刻转身,疾步冲向瞻先阁的宿舍区,穿过长廊,径直来到观测员们居住的院落。
他在林砚的宿舍门前停住了脚步,手掌悬在门板上,却迟迟不敢推开。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害怕推开门后,发现林砚的桌上空空如也,既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信函,也没有那熟悉的研究笔记。
那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连最后一点痕迹都未曾为他保留。
他在门外伫立了许久,胸膛中心脏沉重地搏动着,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内收拾得异常整洁,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外出。
靠窗的书桌上,整齐地摞着几本厚重的典籍,旁边是几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这一切的摆放都显露出林砚一贯的细致。
而在所有物品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置着一封书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嬴政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走上前,极其缓慢地拿起那封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纹理。
他拆开封口,展开了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政哥,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当着你的面,化作了光点消散了。请允许我再次说声,很抱歉。我并非侥幸才活满了这七天,恰恰相反,我是在用尽全部意志强撑着自己。我最恐惧的,就是在你眼前骤然消失的景象,那对你而言太过残忍。然而,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终究是撑不住了。回想当初抽中前来此时代的签文时,我的心情无比复杂,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因为我有机会亲眼见到史书中记载的、那位开创万世基业的千古一帝;同时,又被深切的恐惧所笼罩,我深知,穿越时空隧道的旅程充斥着无法预测的危险与乱流,之前的志愿者们,有的被抛向了完全未知的异世界,有的则永远迷失、湮灭在了时空的裂隙里。尽管到了我们这一批,定位技术已趋于精准,但穿越本身对生命体的损耗仍是巨大的。我们的身体在时空乱流的剧烈冲击与碰撞中,实质上是在以燃烧寿命为代价,换取在这边短暂的停留。不过我们清楚地知道,我们在这里每多活一天,就是为你多续了一年的命。不知道后来者能否打破我创下的纪录呢?我一个人,可是为你足足续了七年之久的时光啊!我们这群穿越者,没有一个人感到后悔。我们为你延续生命,内心深处也怀抱着一个渺茫的愿望:希望在遥远的30世纪,能够再次与你相遇。政哥,有句话说得很对,身为帝王,心肠不能太过柔软。你真的不必为我们过多地伤怀悲感。因此,无论未来还会有多少穿越者到来,你都无法左右他们究竟能在这里停留几日。政哥,你不值得为我们如此伤心。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的到来干涉了既定的世界规则,所以一切的付出与消逝,都是我们心甘情愿的选择。桌上这些书籍,是我耗费了很长时间才搜集、整理并翻译过来的,应该能让这个时代的你们理解。旁边的笔记,则记录了我毕生所学的研究心得与知识体系,我将它们全部留在这里。我们,30世纪再见。”
信读完了,纸张从嬴政颤抖的指间滑落。
这已经是第三个在他面前消失的人了。
除了周万家消失时他未能亲眼目睹,林砚和之前那位,都是在他眼前,一点点化为虚无的光尘。
每一次目睹,都像有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割锯。
他缓缓蹲下身,拾起那封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的信,重新折好,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殿外晨光已漫过门槛,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长而沉默。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书案前,翻开林砚留下的第一本笔记,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与图解,仿佛能触碰到那人伏案至深夜时的体温。
纸页间夹着一枚干枯的柳叶,应是春日河岸随手摘下的,如今已褪尽青色,却仍被小心压平,如同某种无声的纪念。
嬴政凝视良久,忽然将笔记合拢,紧紧抱在胸前,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晨风拂过廊下铜铃,发出清越微响,他脚步未停,径直朝工部官署而去——水泥之法不可缓,疫病之策不可搁,水文之图不可尘封。
他要让这三份托付,在大秦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哪怕无人知晓其源,也要让它们长成庇佑万民的巨树。
嬴政带着蒙恬站在章台宫的殿前空地上,静静地等待着,每当上一个穿越者消失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新的穿越者便会准时从时空的裂隙中出现。
这一次,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嗡鸣与光影扭曲,一个年纪看起来与苏妙灵相仿的小姑娘从凭空显现的时空隧道里跌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殿前预先铺好的厚实沙包堆上。
她显然也经历了时空隧道中那股狂暴的碾压与能量乱流,小脸苍白,鼻尖和嘴角都残留着未擦净的殷红血迹。
嬴政见状,神色未变,只从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的素色手帕,缓步上前,朝那小姑娘递了过去。
那小姑娘并未立刻伸手去接,她先是抬起手背,有些吃力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一双因为疼痛和惊奇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嬴政。
那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与纯粹的喜悦,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说道:“活的……活的政哥!万家哥真的没有骗我,他说的是真的!这模样,这气势,真的和华山石刻上的一模一样,不,比石刻还要威严,还要……真实!”
她突然反应过来,立马拍了拍身上的土,动作麻利又带着几分急切。
她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藏青长袖工装外套,内搭一件速干短袖工装,两个大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卷尺和厚厚的笔记本,随时准备投入工作。
下身是一条耐磨的黑色工装长裤,裤脚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泥点,显然是从一线工地匆匆赶来。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有力地自我介绍道:“我是4号穿越者姜渺,职业是水利工程师。”似乎怕人小瞧了自己,她又赶紧补充,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和自豪:“您别看我年纪小,我从小就是跟着我爷爷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学出来的,基础扎实得很。林砚哥是我的师兄,他应该已经把前期水库的框架和基础都弄好了吧?”
说到这儿,她挺直了腰板,神情变得无比认真,仿佛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那么接下来,就由我来接替他的工作!我的职责是全面负责水库、堤坝以及河道整治工地的现场驻场工作。我会严格把控施工质量、工程进度和现场安全,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符合规范。同时,我也会专门处理像基坑渗水、边坡滑坡、围堰搭建与维护这类水利工程中特有的、技术性强的施工难题。”
她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透露出对这份工作的熟悉与担当。
嬴政静静听完,目光落在她沾着泥点的裤脚和鼓胀的工装口袋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林砚已逝。”
姜渺脸上的热切骤然凝滞,眼眶瞬间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她咬了咬下唇,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们出发前都签了生死状。师兄他……走得可安好?”
嬴政没有回答,只将手中那方素帕轻轻放在她掌心,转身朝章台宫内走去,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随孤来。水文图在案,水泥窑已起,疫病司待立——你既承其志,便无暇悲泣。”
姜渺攥紧手帕,深吸一口气,迅速抹去眼角湿意,快步跟上。
她的脚步踏过晨光浸染的青砖,每一步都踩得坚实而急促,仿佛要将悲伤碾进尘土,化作前行的力量。
姜渺踏入章台宫时,目光迅速扫过案上摊开的图纸与堆叠的文书,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水文图前。
她俯身细看,指尖轻轻划过林砚用朱砂标注的关键节点,眉头微蹙,随即从口袋中抽出卷尺与笔记本,快速记录下几处需要复核的数据。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已熟悉这方天地的布局与任务的紧迫。
嬴政立于殿中,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并未催促,亦未言语。
直到姜渺抬起头,眼中已无方才的悲意,只剩专注与决然:“政哥,林砚哥的设计整体可行,但西北角的泄洪道坡度略陡,若遇百年一遇的大汛,恐有冲刷风险。我建议在原有基础上增设三级消能坎,并用新配比的水泥加固基底。”
嬴政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清晰:“准。即刻拟图,三日内呈报工部。”
“是!”姜渺应声如铁,旋即转身走向殿侧空置的案几,将随身携带的工具一一摆开。
她翻开林砚留下的笔记,对照着现有图纸,在空白处飞速勾勒修改方案,笔尖沙沙作响,如同战鼓初擂。
晨光渐盛,照在她绷紧的肩线上,也映亮了那本摊开的笔记扉页——上面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墨线添了一行小字:“接我薪火者,当为万民筑堤。”
她迅速在图纸边缘标注出几处关键坐标,又从工装口袋中取出一枚微型水平仪,俯身贴近地面反复校准方位。
嬴政又一次独自躲进书房,拿起刻刀专注地雕琢起小木块来。
他先是细致地刻下“林砚”二字,每一笔都凝着沉沉的力道,仿佛要将这个名字深深烙印进木纹之中;接着又对照着画师送来的画像,用刀尖慢慢勾勒出林砚的眉眼与身形轮廓。
待到木块刻成,他轻轻拂去表面的木屑,端详片刻,才郑重地将其放入一旁的大木箱中。
此时,书房里已经并排放置了三个厚实的木箱,每个箱子都装得满满当当,粗略估算,里面恐怕已累积了上千块这样的小木块。
每一块都承载着一个名字、一段过往,也沉淀着嬴政心中那些难以言说的惦念与追忆。
与此同时,宫中的画师也已完成了林砚的画像。
按照惯例,这幅新作被恭敬地悬挂于瞻先阁内,位置恰好安排在周万家与甘木礼的画像旁边。
嬴政望着那面逐渐被画像填满的墙壁,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他想起自己当初曾以为那不过是句玩笑,如今却真切地成了现实:甘木礼的画像果然如预言般,被安置在了周万家画像的前上方,静静俯瞰着后来者的身影。
这看似细微的次序更迭,仿佛暗合了某种冥冥之中的轨迹,也让这座瞻先阁更添了几分宿命般的肃穆与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