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已经看见我们了,咧嘴一笑,朝我们招了招手。
那矮子也缓缓转过头,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风从玄关石门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水腥,不是土腥,是很久很久以前烧过东西、灰烬沉了多年的味道。
那是陈年祭祀、旧魂湮灭、岁月沉淀下来的枯朽气息。
“走。”刘妃站起身,“过去看看。”
“你不是说不进去吗?”
“是不进去。”她把绳子在手腕上又缠了一圈,“但没说不能问问。”
我跟在她身后。
胖子还在招手,矮子一动不动。红月悬在头顶,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拖进石门深处那片看不见的黑暗里。
影子探入黑暗,像被无尽深渊吞噬一般。
我摸了摸胸口的蝴蝶发饰。
温的。
“刘妃。”
“嗯。”
“你说,像你这样的,世上有几个?”
她没回答。
有些答案,无需言说,心知肚明就够了。
可她走在我前面,握着绳子的手,是暖的。
这就够了。
我们一步步朝那两个人走过去,绳子在我和刘妃之间轻轻晃着。
红绳摇曳,牵住两人,也牵住两份说不清的宿命。
胖子还在冲我们笑,一脸憨厚。可那笑容落在我眼里,怎么看怎么别扭。矮个子依旧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像不存在。
憨厚的皮囊下,藏着看不清的底细;静默的阴影中,蛰伏着未知的凶险。
离得还有几步远,胖子先开口。声音粗哑,像砂纸磨木头:
“小兄弟,妹子,你们也是从外头来的?”
刘妃没说话,我点点头:“是。你们刚从玄关里出来?”
胖子嘿嘿一笑,抹了把脸:“里头不是人待的地方,太凶,太凶。我俩命大,捡了条命回来。”
我看向他身后那个矮个子。
这人从头到脚都裹得暗沉,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截尖削的下巴,皮肤白得不正常。
惨白无血色,全然不像活人的气色。
“这位是?”我问。
“我兄弟。”胖子随口一带,“不爱说话,耳朵也背,你别介意。”
刘妃忽然轻轻扯了一下绳子,示意我别多问。她上前一步,语气平淡:“里面到底有什么?仙灯、箭、悬棺,还有水底那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胖子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往石门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那不是给活人准备的。那是给……该回去的人准备的。”
“该回去的人?”
宿命轮回,归位入局,这话透着一股玄之又玄的寒意。
胖子没解释,反而反问:“你们有天道通牒?有长命灯?有能压得住这里的东西?”
我心里一紧。他知道天道通牒。
这物件本就隐秘,一个普通路人不可能知晓,越发印证两人绝非善类。
我还没开口,刘妃已经淡淡接了一句:“他有。”
胖子的眼睛一下亮了,看向我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透着贪婪,也透着敬畏,复杂难辨。
可那个一直沉默的矮子,这时忽然微微抬起头。
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一道冷得刺骨的目光,落在我胸口蝴蝶发饰的位置。
那道目光冰寒彻骨,像利刃,直直钉在我身上。
风又吹过来,那股陈旧的焚烧味更浓了。
胖子嘿嘿笑起来:“有就好,有就好。那你们不是送死,是来收局的。”
“收什么局?”我追问。
胖子摆摆手:“别问我,我不敢说。说了,我这兄弟第一个不饶我。”
他朝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你们要是真想进去,等天亮。红月不落,进去多少死多少。你们命再硬,也扛不住里面的东西。”
红月是劫,不破红月,难入玄关,这话藏着真切的告诫。
刘妃冷冷开口:“我们什么时候走,不用你教。”
胖子也不恼,依旧笑呵呵的:“我是好心。你们看,我和我兄弟,不也在这儿等着?”
我盯着矮子。
他自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没动过一下。可我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他甚至知道我所有的事。
仿佛我的过往、宿命、牵绊,全都被他一眼看透。
我压低声音问刘妃:“他们是人吗?”
刘妃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胖子是人。你身边这个,不是。”
我浑身一僵。
果然,阴影里的人,从不是善类。
就在这时,矮子忽然微微侧过头,对着我们的方向,轻轻、轻轻地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变化——只有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无声的笑,比狰狞的嘶吼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胸口的蝴蝶发饰,瞬间烫了一下。
骤然发烫,像是在预警危险。
刘妃猛地把我往后一拉,将我护在身后,手里的刀已经无声握在掌心。
“别盯着他看。”她低声道,“他不是活物,是引路的。”
“引什么路?”
“引你,回渭水。”
红月在头顶,越来越红,像要滴下血来。
石门在不远处敞开,黑黢黢的,像一张嘴。
胖子还在笑,矮子还在阴影里。
我忽然明白……
我们不是遇到了幸存者。
我们遇到了玄关的看门鬼。
我不敢往下想。
再多琢磨,只会徒增恐惧,眼下只能稳住心神,步步谨慎。
空气像被一层无形的冰封住。只有月亮在头顶慢慢爬,照着脚手架,照着她,也照着我怀里的木心。
月色沉冷,周遭死寂,连风都停了,静得压抑。
刘妃吸了吸气,声音陡然冷了半截:“你从沙沟下去,第一条水线,别碰。”
“为什么?”我终于稳住声线。
心底隐隐察觉,这条水线,牵扯着家族隐秘。
“第一条水线,是名字。”她一字一顿,“是你们家当年分裂的那条河。”
“我听不懂。”
家族分裂乃是家事,怎么会和地脉水线缠在一起?
“你会懂的。”她垂下眼,“沙沟地下有一支脉。西来,南下,冲进你们家祖坟,也冲进你们家人心。它把你们家劈成两半,一半留在渭水,一半流进沙沟。这裂,是水裂出来的。”
地脉为刃,山水为劫,硬生生劈开家族血脉,离散亲人宿命。
我咽了口唾沫:“你说的……水,是什么?”
“不是井水,不是河水。”她抬眼,“是地脉水。”
“地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