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之相。
这四个字,比任何解释都好用。
郭图眼神一动,立刻顺势拱手。
“主公,仙使所言,正合天意。”
许攸也笑了。
“昔日高祖起于布衣,亦多异兆。如今真龙入邺,仙使识主公之相,岂是偶然?”
袁绍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他看李远的目光顿时顺眼了许多。
李远心里冷笑。
看见没有。
这就是权力场。
只要一句话能喂到主公心窝里,下面自然有人替你把谎圆成玉玺。
可有人不舒服。
袁谭站了出来。
他刚才在城门外被一句“可惜”吊住,憋了一路。
如今见父亲和谋士都被李远两句话带走,心里那股争强劲立刻压不住。
“仙使既来自蓬莱,想必有仙家法力。”
袁绍皱眉。
“显思。”
袁谭却不退。
他要表现。
他要让父亲知道,自己不是只会看热闹的长子。
若这仙使是真,他逼出神迹,是有功。
若是假,他当场揭穿,更是大功。
袁谭盯着李远。
“只凭一件琉璃奇物,便言天命,未免太轻。”
“仙使可敢当众证明?”
堂内瞬间紧了。
袁熙坐在旁边,眼底却闪过幸灾乐祸。
郭图没有阻止。
许攸也端着茶看戏。
他们都想看李远如何应对。
曹泰差点骂出声。
这袁谭脑子有病吧?
城门口金龙都摆脸上了,还非要当众找茬。
李远倒不意外。
袁家这帮公子要是不内斗,那才叫见鬼。
他从进城开始,就在等第一个刺头。
有刺头才好。
没人质疑,神迹怎么打脸?
没人挑衅,袁绍怎么彻底信?
李远看向袁谭:“你要何证明?”
袁谭冷笑。
“仙家法力,自然不惧水火刀兵。”
“若仙使能入火不伤,我便信。”
曹昂心头一沉。
这话太毒。
真让人入火,那是杀人。
李远扫了袁谭一眼。
蠢是蠢。
狠也是真狠。
袁氏长子从来不是小白兔。
他只是急。
急着压弟弟,急着在父亲面前露脸,急着把所有挡路的人踩成台阶。
李远忽然笑了。
“入火太慢。”
袁谭一怔。
李远抬手,袖口垂下。
“取油锅来。”
堂内所有人都愣住。
袁绍眼神一变。
“油锅?”
“铜钱入锅,手捞而出。”
李远语气平静。
“若手伤,便是我欺天。”
“若手不伤……”
他看向袁谭。
“袁公子当如何?”
袁谭脸色一沉。
话语权忽然被夺,他很不舒服。
可当着父亲和满堂谋士,他不能退。
“若仙使真能手入滚油而不伤,谭亲自赔罪。”
李远摇头。
“赔罪不必。”
袁谭皱眉。
“那你要什么?”
“日后见祥瑞,先低头。”
听到李远这样说,袁谭脸色瞬间涨红。
这不是要赔罪。
这是要他在所有人面前认低。
袁绍却没有开口帮他。
因为他也想看。
仙使若真能手捞油锅,那今日之后,真龙入邺再无人敢疑。
袁谭咬牙。
“好。”
李远转头。
“为示公允,油锅由袁府准备。”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曹泰。
“你随袁公子副将同去。”
曹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先生昨夜讲过。
若遇验证,不怕对方准备,就怕自己人不在场。
曹泰立刻拱手。
“诺。”
临走前,李远只看了他一眼。
曹泰秒懂了。
半个时辰后,大堂外架起铁锅。
柴火烧得很旺。
黑锅里液体很快翻滚起来。
白气冲起,酸味混着油味钻进鼻子。
袁府下人不懂,只觉得这味道呛。
李远闻见那股酸味,心里终于稳了。
曹泰这回没掉链子。
可以。
回去少骂他两句。
袁绍带着众人走到廊下。
郭图、许攸、袁熙等人都盯着铁锅。
热气扑面。
锅面翻涌。
看着就像能把人骨头煮熟。
袁谭眼里终于有了得意。
他不信。
血肉之躯怎么可能入油不伤?
这人若退,就是骗子。
若不退,就等着烫烂一只手。
到时候父亲自然知道,所谓仙使不过是江湖术士。
李远走到锅前。
典韦忍不住低声开口。
“三弟,真伸?”
李远看了他一眼。
“大哥,别一副给我送终的表情。”
典韦嘴角一抽。
“这锅看着真滚。”
“看着。”
李远只回了两个字。
典韦听不懂,但莫名安心了。
李远向袁绍伸手。
“大将军,可有铜钱?”
袁绍示意下人取来一串五铢钱。
李远随手扯下几枚,丢入锅中。
铜钱落下去,噗地沉没。
锅面翻得更厉害。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惊呼。
袁谭盯着李远。
“仙使,请。”
李远慢慢卷起袖子。
袁熙身后一个亲信低声嗤笑。
“这手下去,怕是要熟。”
话音刚落。
李远抬眼看过去。
那亲信被看得脖子一缩。
李远没有骂。
骂人太低端。
他只是抬起右手,在所有人倒吸凉气的注视下,直直探向翻滚的油锅。
袁绍身体前倾。
袁谭嘴角的笑僵在脸上。
下一瞬,李远的手破开滚沸的油面,没入锅中。
白气猛地扑上来,卷过他的袖口。
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手指在锅底一捞。
几枚铜钱被他夹在指间,带着热气,被提出沸腾的锅面。
他的手腕白净。
没有红。
没有肿。
更没有半点皮肉被烫开的样子。
廊下死一样安静。
袁绍原本前倾的身子僵住,手指扣在栏杆上。
袁谭脸上的得意彻底碎了。
那表情很精彩。
李远把铜钱摊在掌心。
“大将军,铜钱取出。”
袁绍盯着他的手。
看了好几息。
旁边郭图咽了口唾沫。
“竟……竟真无伤。”
许攸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他见过方士戏法,也见过江湖术士吞火喷雾。
可油锅这东西骗不了人。
热气是真热。
锅面是真滚。
刚才那股扑脸的油酸味,呛得他眼角都在发疼。
这手伸进去还能完好无损。
这已经不是寻常把戏。
至少在他能想明白之前,它就是神迹。
袁谭却还不肯服。
他盯着李远的手,眼底又惊又怒。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血肉之躯怎么可能不惧滚油?
若今日真让这仙使压住全场,父亲心里只会记住这人,不会记住他袁谭敢于质疑。
到时候,他这个长子就成了衬托神迹的蠢货。
袁谭猛地转头,看向身后一名亲信。
那亲信方才就是低声嘲笑李远手会被煮熟的人。
此刻脸色已经有点发白。
袁谭冷冷开口:“你去捞。”
那亲信一愣。
“公子?”
袁谭眼神压过去。
“同一口锅,同样铜钱。你去捞。”
亲信嘴唇抖了一下。
他敢笑,是因为伸手的人不是他。
真轮到自己,腿肚子立刻就软了。
可袁谭的眼神比油锅更烫。
他若不去,回头在袁谭身边也不用待了。
李远站在锅边,没有阻止。
袁谭急着找死,那就让他找。
亲信哆哆嗦嗦走到锅边。
曹泰站在人群后,眼睛都亮了。
他现在终于看明白了。
先生不是在证明自己。
先生是在等袁谭把脸伸过来。
这哪是手捞油锅。
这是拿油锅煎袁谭的脸。
亲信咬牙伸手。
手指刚碰到锅面。
“啊!”
惨叫声炸开。
那人猛地缩手,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地上抱着手指打滚。
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皮面鼓起水泡。
他痛得脸都扭了。
“烫!烫死我了!”
廊下众人齐齐变色。
这一下比李远无伤还狠。
同一口锅。
李远捞钱,毫发无伤。
袁谭亲信碰一下,烫得惨叫打滚。
对比摆在眼前,谁还敢说是锅不热?
袁熙原本还想看兄长笑话,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
他下意识把手往袖中缩了缩,仿佛那热油溅到了自己身上。
袁绍看向李远的目光彻底变了。
先前是好奇,是虚荣被喂饱后的舒坦。
现在多了敬畏。
人一旦亲眼看见认知之外的东西,再高的架子都会裂开。
袁绍也一样。
他可以不信方士。
但他不能不信自己的眼睛。
许攸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拱手。
“主公,此乃仙家真术。”
郭图跟着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得多。
“真龙入邺,仙使不惧沸油。此等瑞兆,非袁氏天命不能引来。”
袁绍胸口起伏。
而此刻的袁谭脸色发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远把铜钱放到一旁木盘中,放下袖子。
“袁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