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谭猛地抬眼。
李远没有怒,也没有讥讽。
“日后见祥瑞,先低头。”
袁谭脸皮抽了一下。
当着父亲、兄弟、谋士、满府护卫的面,这句话比让他跪下还难受。
可他刚才亲口答应。
若此时反悔,就是在袁绍面前失信。
袁谭咬着牙最后还是低下头。
“谭……受教。”
曹泰差点爽得叫出声。
他忍住了。
忍得很辛苦。
以前他只觉得先生嘴毒。
现在才明白,先生真正毒的时候,根本不用骂人。
让对方自己把头低下去,比骂祖宗十八代都狠。
李远没有继续踩袁谭。
踩过头容易让袁绍不舒服。
打儿子可以,但不能让老子觉得你在打袁家的脸。
火候要准。
锅里的醋味还在往鼻子里钻。
李远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味儿太冲。
再站一会儿,他怕自己没被袁绍识破,先被熏出眼泪。
袁绍终于从震撼里回过神,亲自下了台阶。
“仙使神通,绍今日开眼了。”
李远看向他。
“大将军所见,不过蓬莱小术。”
袁绍呼吸又顿了一下。
小术?
手入沸油不伤,只是小术?
那真正的仙家手段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压不下去。
袁绍看向那只木箱。
城门外只是匆匆一眼。
方才又被油锅打断。
那条琉璃金龙,此刻像钩子一样吊着他的心。
“大堂说话。”
袁绍语气比先前客气了许多。
甚至带了几分急。
众人重新入堂。
这一次,李远的位置变了。
袁绍没有再让他站在堂下,而是命人设席于左侧上首。
袁氏子弟看得眼神复杂。
郭图、许攸却没有半点意外。
在袁绍这里,规矩从来不是死的。
谁能喂给他想要的东西,谁的位置就能往上挪。
李远坐下时,心里只有一个判断。
上钩了。
但还不够。
油锅只能解决怀疑。
要粮,得让袁绍从“信”变成“贪”。
人信神仙,不一定掏钱。
人信自己有帝王命,才会把粮仓钥匙往外送。
典韦把木箱抬到堂中。
两个袁府仆从想上前帮忙。
典韦眼一瞪。
“别碰。”
仆从脚步一僵。
袁绍没有怪罪,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祥瑞之物,岂能随便让下人碰?
李远抬手。
曹昂上前,将锦布缓缓揭开。
琉璃金龙彻底出现在堂中。
阳光从高窗斜落下来,正好照在龙身上。
金色从内里透出。
龙爪压云。
龙角上扬。
堂中所有呼吸都轻了。
袁绍的眼睛瞬间定住。
他见过名匠雕玉。
见过宫中旧器。
也见过西域进献来的琉璃盏。
可那些东西和这条龙摆在一起,顿时像凡物。
龙。
五爪。
金色。
通体琉璃。
每一个细节都踩在他心窝上。
郭图手指发抖。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寒门小吏,可这一刻还是控制不住。
这东西若被袁氏得了,不必说服冀州士族。
只要摆出来,就足够让无数人主动替袁绍编天命故事。
许攸眼珠转得更快。
他已经想到了祭天、阅兵、宴请世家、传檄河北。
一条真龙,能做的文章太多。
袁绍走到金龙前,手伸出去,又停在半空。
他竟有点不敢碰。
李远看见这一幕,心里差点笑出声。
好。
要的就是这份舍不得碰。
这条龙在后院刚出模时,毛边割手,灰还没洗干净。
曹泰当时都敢抱着喊能搬空国库。
现在到了袁绍眼里,它已经不是玻璃。
是天命实体版。
袁绍终于轻轻碰了一下龙首。
冰凉。
温润。
“此物……便是蓬莱真龙?”
李远端坐不动。
“蓬莱观星台下,地火千年,凝气成胎。”
“此龙非人间工匠所琢。”
“乃应帝星之召,出海入世。”
曹泰站在后面,眼皮一跳。
好家伙。
地火千年。
凝气成胎。
先生这张嘴真敢编。
明明就是他们在后院被烟熏得灰头土脸,曹泰还差点被石杵砸瘸。
可这话从先生嘴里说出来,再配上眼前金龙,连曹泰自己都差点信了。
袁绍目光发热。
“仙使带真龙入邺,可是蓬莱已有明示?”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李远心里稳了。
老板主动问价格,生意就成了一半。
但不能太快。
太快像卖货。
他轻轻摇头。
“天命不轻授。”
袁绍脸色一紧。
“大将军有九五之相,然龙气未聚。”
“冀州富庶,士族林立,人心未一。”
“真龙虽至,仍需香火诚意,聚四方之气,方可定命。”
袁绍听得很认真。
甚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何为香火诚意?”
李远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堂外。
那里有袁府护卫,有仆从,有被油锅吓得还没回神的袁氏子弟。
话不能说得像要钱。
要钱就俗。
要粮也俗。
要“香火”,就不一样了。
同样是割肉,换个名字,对方还能觉得自己在积德。
李远缓缓开口。
“金银铜钱,皆是凡物。”
袁绍点头。
这话听着就高。
李远继续:“蓬莱不取铜臭。”
曹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不取铜臭。
取粮。
先生真是把不要脸说出了仙气。
“大军粮草,民生根本,地气所聚。”
“以粮为香火,供奉真龙,方能使龙气落地。”
袁绍脸色微变。
粮草。
这两个字一出来,他就清醒了几分。
冀州粮多不假。
可眼下他正准备南下对付曹操。
粮草就是命脉。
给少了,显得心不诚。
给多了,肉疼。
袁绍的优柔在这一刻露了出来。
他既想要真龙,又舍不得粮。
李远看得明明白白。
这人和曹老板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
曹操穷,但真到关键时能咬牙押命。
袁绍富,却总想既要天命,又不想割肉。
做梦都挑软枕头。
袁绍沉吟片刻。
“不知需多少香火?”
堂内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冀州粮草三分之一。”
堂内瞬间炸了。
郭图脸色大变。
袁熙直接站了起来。
袁谭也忘了刚才的难堪,猛地看向李远。
“三分之一?”
“你怎敢开这个口!”
李远眼都没抬。
急了。
急了就对了。
价格若不吓死人,怎么显得真龙值钱?
这不是菜市买豆腐。
这是天命竞拍。
袁绍脸上的热意也退了一些。
三分之一粮草,足够支撑大军许久。
哪怕冀州富庶,这也是一口能咬到骨头的数目。
郭图立刻出列。
“主公,粮草乃军国重器,不可轻动!”
这人反应不慢。
但李远不怕他反对。
太顺利反而假。
必须有人跳出来当“凡尘肉眼”。
李远淡淡看向郭图。
“真龙不求袁氏。”
郭图一怔。
李远声音仍旧平。
“蓬莱观帝星,不止一处。”
堂内猛地一静。
这句话比“三分之一粮草”还狠。
袁绍的脸色当场变了。
不止一处。
什么意思?
除了他袁绍,还有别人有帝星?
曹操?袁术?刘表?
袁绍最怕的不是花粮。
是天命从自己门口转身去了别人家。
李远只用一句话,就把他的犹豫掐住。
许攸眼睛一亮,立刻出列。
“主公!”
郭图脸色难看。
许攸却不看他,直接拱手。
“真龙入邺,此乃万世难逢之兆。”
“区区粮草,若能换天命归心,何惜之有?”
郭图怒视他。
“许子远,你说得轻巧!三分之一粮草一出,军需如何调配?”
许攸冷笑。
“若无天命,粮草再多,也不过养兵一时。”
“若真龙定袁氏之命,河北士族、天下人心皆归主公。”
“到那时,还怕无粮?”
这话说得虚。
但虚得很对袁绍胃口。
袁绍要的不是账本。
是面子,是名分,是那个压过曹操、袁术、天下诸侯的理由。
李远看了许攸一眼。
可以。
这人虽然贪,但会捧。
以后若有机会坑他,得记得下手轻点。
轻点坑死。
袁绍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的手还搭在金龙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