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弟你……”

张之维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吴老弟你……”轮椅上的田晋中开口了。

他的声音也在抖。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眼角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无妨。”

吴邪的声音突然在张之维和田晋中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神念传音。

金丹境界的基础手段。

张之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吾之道，迟早要和天道一碰。”吴邪的神念继续在二人脑海中响起。

和天道一碰？

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天道是什么？

那是这方天地的规则本身，是万物运行的底层逻辑。

田晋中只是听到了一个不该听的秘密，天道就把他咬成了一个废人。

而现在，吴邪说要和天道碰一碰。

不是躲避，不是绕开，不是妥协。

是正面硬碰。

“以我目前的境界，虽还不足以改变天道大势。”吴邪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膝盖骨。

“不过大事不可逆，小事可改。”

张之维和田晋中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张之维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两人同时转向吴邪，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需要说话。

“此次来龙虎山，一方面和老哥你切磋切磋，另一方面就是接秀菊和宝宝回金陵。”

吴邪从石凳上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伸了个懒腰。

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嘎嘣嘎嘣的脆响。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还伴随着饭碗和筷子碰撞的叮当声。

冯宝宝出现在小院门口。

她的嘴角还沾着一颗饭粒，脸上全是茫然。

刚才她在演武场边缘吃完饭，发现人都走光了，端着碗找了半天才找到这里。

“吴邪，咱们是不是要回金陵咯？”

冯宝宝歪着头问道，脑袋往左边歪了一个角度，眼睛眨巴了两下。

“是的宝宝。”

吴邪点了点头。

“不再多留几天？”张之维往前走了一步，开口问道。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舍。

好不容易逮到能全力出手的对手，打了还没过瘾就要走了。

“不了。”

吴邪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

“我需要回去稳固境界。而且秋兰的魂魄快醒了，我需要回去蕴养。”

秋兰的魂魄。

这几个字一出来，张之维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老哥哥我就不留你了。”

张之维走上前，抬手拍了拍吴邪的肩膀。

“走吧，我送你们。”

张之维转身朝院门外走去，青色道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张乾鹤赶紧上前去推田晋中的轮椅，秀菊跟在轮椅旁边。

冯宝宝把空碗放在凉亭石桌上，然后小跑跟上众人。

张之维一路把吴邪三人送到了龙虎山脚下。

到了山脚下，张之维停下脚步。

“老弟一路顺风！”

张之维站在山脚的石碑前，双手背在身后，嗓门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山风吹过来，吹得他道袍哗啦啦响。

吴邪走在最前面，听到张之维的声音，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右手，举过头顶，手掌朝后挥了挥。

动作很潇洒，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随意。

秀菊和冯宝宝跟在身后。

三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张之维站在山脚下，目送着三人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嘴角往上一勾。

“这小子……”

说完这两个字，他摇了摇头，沿着石阶往山上走去。

……

转眼间，十年转瞬而逝。

金陵城，吴家大院。

吴邪盘膝坐在院子正中央的空地上。

他双眼紧闭，呼吸平稳，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银白色的长发比十年前更长了一些，披散在肩膀上，像一层银色的绸缎。

万魂幡插在他身旁的地面上。

幡杆入土三分，稳稳地立在那里。

吴邪的意识此时沉浸在万魂幡内部。

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央，有十万道鬼影整齐地排列着。

每一道鬼影都有接近四米的体型，周身黑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十万道鬼影站在一起，铺天盖地，把整个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的。

而十年前这个空间里挤了将近一亿道鬼影。

九千多万道鬼影，在十年的养蛊模式中互相吞噬、互相厮杀、互相吞并。

弱的被强的吃掉，小的被大的吞掉，迟钝的被敏捷的撕碎。

每一天都有鬼影消散，每一天都有鬼影变强。

从九千多万到一千万，从一千万到一百万，从一百万到十万。

数量越来越少，质量越来越高。

吴邪的精神力化作一个人形虚影，悬浮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十万道高大鬼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如今的十万道鬼影，可要比去樱花岛之前的十万道鬼影实力强了十数倍啊。”

当初的鬼影，每一道只有常人大小，实力也就是异人喽啰的水平，靠数量碾压敌人。

而现在的十万道鬼影，每一道都有当初灭日十分之一的实力。

也就是说，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单挑一个普通异人。

十万个这样的鬼影站在一起，这天下有几个人能挡得住？

这些鬼影的体型也都接近四米，站在地上像一排排黑色的铁塔，周身黑气缭绕，气势逼人。

“啧啧。”吴邪的精神虚影突然发出一声感叹。

“十万鬼影的实力总和，估计大嘴巴不动用雷法，都拿灭日没办法。”

吴邪目光看向十万鬼影的最前方。

那里站着一尊庞然大物。

一尊十五米高的纯黑色鬼影。

五层楼那么高。

普通人的身高只到它的脚踝。

鬼影的体型不再是模糊的人形，而是有了清晰的肌肉线条和铠甲纹路。

它的肩膀上扛着一柄散发着黑气的长刀，刀身上流转着诡异的紫色纹路，那是妖刀蛭丸在黑气中的投影。

它的脸上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眼窝深陷，红光从眼窝深处透出来，扫过之处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不是灭日又能是谁。

灭日站在十万鬼影的最前方，像一座黑色的山。

吴邪看着灭日那巨大的体型，嘴角抽了一下。

这要是放出去打架，光是站那儿就能把敌人吓尿。

突然，一阵灵魂波动撞到了精神力组成的吴邪身上。

那是一股微弱的、柔和的、像水波一样轻轻荡漾的灵魂波动。

波动从空间中央传来，撞在吴邪的精神虚影上，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是……”

吴邪的精神虚影猛地一震。

他一个闪身，精神力虚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秒直接出现在了空间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片被吴邪特意划出来的独立区域。

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片区域没有鬼影敢靠近。

周围的鬼影见到吴邪的精神虚影出现在这里，纷纷往后退，主动让出了更大的空间。

在这片区域的中央，蜷缩着一具蓝色的灵魂。

灵魂蜷着身子，双手抱在胸前，双腿微微弯曲，像婴儿在母亲肚子里的姿势。

灵魂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蓝光，蓝光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地跳动着。

蓝光的每一次跳动，都在灵魂表面激起一圈细微的光晕。

这是秋兰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