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把她的残魂收进万魂幡之后。

用了十年时间，用万魂幡中亿万人魂残存的灵魂能量慢慢滋养她。

十年。

整整十年。

每一天，他都会分出精神力进入万魂幡，查看秋兰灵魂的状态。

而现在。

这具蜷缩了十年的灵魂，手指竟然动了一下。

食指，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中指也跟着动了一下。

吴邪的精神虚影停在秋兰灵魂的面前，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动。

他怕这是自己看花了眼。

“秋兰……”

吴邪轻声呼唤。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但这声呼唤落在秋兰的灵魂上，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她的灵魂猛地颤了一下，然后那双闭了十年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灵魂的眼睛睁开的时候，眼睑上的蓝光像被拉开的帷幕一样往两边褪去，露出了底下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先是迷惘，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然后聚焦。

视线落在面前那个虚幻的人影上。

银白色的长发，黑色的中山装，熟悉的五官。

“哥……哥哥……”

秋兰的声音直接通过灵魂波动传到了吴邪的意识中。

那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刚接上电源的老旧收音机。

但吴邪听得很清楚。

“哥哥！……我想你了……”再看到吴邪的一瞬间，秋兰的灵魂猛地从蜷缩的姿势舒展开。

她双手一撑，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然后一头扎进吴邪的怀里。

她的手臂死死抱住吴邪的精神虚影，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吴邪就会消失。

她的脸埋在吴邪的胸口，肩膀在不停地颤抖。

吴邪的精神虚影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手掌落在她灵魂表面的时候，激起了圈圈蓝色的涟漪。

“没事了……没事了……”

吴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秋兰的灵魂在他怀里抖了好一阵，才慢慢平静下来。

……

万魂幡空间外。

金陵城吴家大院。

秀菊站在院子里，看着盘膝坐在院子中央的吴邪。

吴邪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双眼紧闭，呼吸平稳。

万魂幡插在身旁，幡面在风中轻轻抖动。

秀菊已经习惯了。

这十年里，她经常看到哥哥这样盘膝打坐，有时一坐就是好几天，动都不动一下。

“哥，吃饭了。”

秀菊轻声呼唤，声音不大，怕打扰了哥哥。

她站在离吴邪几步远的地方，眼睛盯着吴邪的脸，等着他睁开眼睛。

等了三秒钟。

吴邪缓缓睁开双眼。

眼皮抬起来的时候，眼中闪过一道黑金色的光芒。

光芒一闪而逝，像是从瞳孔深处射出来的，然后被他压了回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然后从地上站起身。

“好的。”吴邪抬手揉了揉秀菊的头发，手掌在她头顶按了一下。

二十多年前那个营养不良的瘦小女孩，现在已经长成了三十多岁的女人。

个子高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五官长开了，扎着一条麻花辫，穿着一身青色的家居服。

两人穿过院子，来到餐厅。

餐厅还是十年前的样子，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冯宝宝早就等在了这里。

她坐在方桌旁边，面前摆着一副碗筷，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碗上。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猫。

十年过去了，冯宝宝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时间好像在她身上停住了。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麻婆豆腐，糖醋鱼，还有一碗鸡蛋汤。

都是秀菊做的。

这是当初和秋兰学的。

在三人坐下时，吴邪突然开口了。

“秀菊，宝宝，你们看这是谁！”吴邪抬起右手，手掌朝上。

万魂幡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幡杆落在他掌心，五指合拢握住幡杆。

幡面在无风的室内轻轻展开，旗面在空气中发出哗的一声轻响。

一道青蓝色的人影从幡面中缓缓走出。

人影从幡面中走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淡淡的蓝光。

当她整个人站定，蓝光缓缓散去，露出底下的面容。

秋兰穿着生前那身碎花长裙，裙摆拖在地上。

她脸色有些苍白，灵魂的透明感还很明显。

透过她的手臂能甚至能看到身后的餐桌。

但她的五官清晰，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丝熟悉的微笑。

“秋……秋……秋兰姐！”

秀菊看到秋兰的瞬间，眼睛一下子红了。

眼眶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一下子就糊住了视线。

她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凳子都被她带翻了，倒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

几步就飞奔到了秋兰面前，然后一把抱住秋兰。

手臂穿过秋兰半透明的身体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凉意，像抱着一团人形的凉水。

秀菊哭得稀里哗啦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秋兰的灵魂上，激起圈圈蓝色的光晕。

“我想你了秋兰姐……呜呜呜……”

秀菊把脸埋在秋兰的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十年前，秋兰和秀菊在宣城相依为命的时候，秋兰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后来秋兰死了，秀菊虽然没有大哭大闹，但每个晚上都会对着秋兰留下的那件碎花裙子发呆。

现在秋兰姐回来了。

秋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秀菊的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一旁的冯宝宝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拿着筷子，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排骨。

排骨悬在嘴边，停住了。

她看着突然出现的秋兰，眼睛眨巴了好几下。

然后她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上发出叮的一声。

她站起身，从座位上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秋兰面前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秋兰的肩膀。

指尖穿过透明的灵魂表面，触到一股微凉的能量。

“秋兰，你活过来咯！”

冯宝宝歪着头说道，语气还是那么平平淡淡的。

但她那双常年无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秋兰看着冯宝宝，笑了一下。

笑容在透明的脸上荡开，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宝宝，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秋兰的声音通过灵魂波动传出来，带着一丝只有灵魂才有的回音。

冯宝宝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筷子。

“吃饭，菜要凉咯。”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座位上，重新拿起筷子，夹起刚才那块红烧排骨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嚼。

吴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心里有一块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