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居里的喧嚣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陈子谦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他的眼睛里闪过慌乱、恐惧、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的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发白,像是要把拐杖捏碎。
“你……你长得真像你父亲。”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别跟我套近乎。”寒尘冷冷地说,“我问你,为什么要出卖我父亲?”
陈子谦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周围喝酒的客人还在喧闹,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的对峙。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陈子谦说,“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出了酒馆。寒尘跟在他身后,煤球蹲在寒尘的肩膀上,眼睛死死盯着陈子谦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两人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角的一盏灯笼投来微弱的光芒,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陈子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他说,“但我也是被逼无奈。庆亲王的人抓住了我的家人,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帮他们,就把我的家人全部杀掉。我没有办法。”
“所以你就出卖了我父亲?”
“我……”陈子谦低下了头,“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没有选择。我的妻子和孩子都在他们手里,我不能不管他们。你还没成家,你不知道那种感觉——看着自己的家人被刀架在脖子上,你什么都愿意做。”
“那我父亲呢?”寒尘的声音颤抖着,“他也有妻子,也有孩子。他死了,我和我母亲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陈子谦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知道吗?”寒尘继续说,“我母亲被庆亲王的人关了十年。我找了十年,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这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到底是谁出卖了我父亲。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是你——他最信任的朋友。他把你当亲兄弟,你却把他卖了。”
陈子谦的眼眶红了:“对不起……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寒尘说,“我父亲能活过来吗?我母亲的十年能回来吗?你的一句对不起,能抵消什么?”
陈子谦无言以对。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佝偻着身子,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寒尘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我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租了一间房子。”陈子谦说,“我不敢住在城里,怕被人认出来。这些年我东躲西藏,换了七八个地方住,没有一个地方住超过一年的。”
“带我去。”
陈子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步履蹒跚。寒尘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煤球蹲在寒尘的肩膀上,依然盯着陈子谦的后脑勺,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
两人穿过几条街道,出了城门,又走了一段乡间小路,来到一个小村庄。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坯房,看起来有些破败。村口有一只土狗,看到陌生人叫了几声,被陈子谦呵斥了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陈子谦带着寒尘来到一座小院子前。院子不大,只有两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放杂物。院子里种着几棵青菜,养着几只鸡,看起来和普通的农家没有什么区别。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倒是给这个破败的小院增添了几分生机。
“你就住在这里?”寒尘问。
“对。”陈子谦说,“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不敢出去,不敢见人,每天就是种种菜、养养鸡,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逢年过节也不敢出门,就怕被人认出来。”
两人走进屋里。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勉强能照亮屋子。墙角堆着一些干柴和粮食,屋顶的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床上的被褥虽然旧,但叠得很整齐。
陈子谦给寒尘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想知道事情的经过。”寒尘说,“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隐瞒。”
陈子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讲述。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年,你父亲发现庆亲王在给皇帝下毒的秘密之后,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我。我当时也很震惊,劝他不要声张,先收集证据再说。你父亲同意了,我们开始暗中收集证据。你父亲负责从太医署内部查找线索,我负责在外面联络可靠的人。”
“但没过多久,庆亲王的人就找到了我。他们抓住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把他们关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帮他们,就把我的家人全部杀掉。他们说得出做得到——我亲眼看到他们当着我的面,割断了我儿子的一根手指。”
陈子谦的声音哽咽了,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他们。我把你父亲的计划告诉了庆亲王的人。他们让我继续监视你父亲,随时向他们汇报他的动向。我照做了。每天晚上,我都把当天发生的事情写在纸条上,塞在城隍庙的香炉底下,第二天就会有人来取。”
“那天晚上,你父亲说要和我见面,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商量。我答应了,但转头就通知了庆亲王的人。他们在你父亲回家的路上埋伏了他……”
陈子谦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了。他捂住了脸,肩膀抽搐着,发出压抑的哭声。
寒尘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我……我听说是被乱刀砍死的。”
“对。”寒尘说,“被四个人,用四把刀,砍死的。他死的时候,身上有二十七处刀伤。每一刀,都是致命的。我见到他的尸体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陈子谦捂住了脸,痛哭起来。哭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寒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恨他,想打他,想杀了他。但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痛哭流涕的老人,他又觉得恨不起来。这个人已经付出了代价——他的家人死了,他自己也像一只老鼠一样躲藏了十几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的家人呢?”寒尘问。
“他们……”陈子谦擦了擦眼泪,“他们还是被庆亲王的人杀了。我帮了他们,但他们还是没有放过我的家人。我的妻子,我的孩子,都死了。他们说,留着他们也没用了,杀了干净。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寒尘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空。月亮很圆,星星很少。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
“我不会杀你。”他说,“但你也别想得到我的原谅。你好自为之吧。你就在这个村子里,继续过你的日子,直到老死。”
他走出了院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陈子谦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他没有回头。
煤球蹲在他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耳朵,像是在安慰他。
寒尘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他要去庆亲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