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端杯的动作顿住。
纪司夜前辈?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他却没有说出口,只将杯子放下,问道:“你是说,那位身体残缺的前辈?”
杜月点头:“嗯,就看见了一下,我正想仔细看看,画面就没了,那是最后一代妖皇留下的记忆。”
“你确定,那是最后一代妖皇留下的记忆?”
“应该是,前面的都还看得明白,到了最后才突然乱起来。”
杜月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也不敢肯定,真的太快了。”
沈长安没有催她继续回忆。
若那道人影确实是纪司夜,便意味着他与最后一代凤凰妖皇有过接触,再联系真龙与凤凰两族后来的消失,其中很可能藏着某种关联。
只是单凭惊鸿一瞥,还不能断定当年发生了什么,更不能认定两族消失就是纪司夜所为。
“这件事,你跟鹿前辈说了吗?”
“没有,我想先问问你。”
沈长安点头:“我记下了,那位前辈的事情有些特殊,先别跟其他人提,以后若是又看见类似的记忆,也别急着往深处看,回来告诉我就行。”
杜月应了一声,见他低头沉思,等了一会儿,才说道:“还有一件事。”
沈长安抬起头:“还有什么事?”
杜月看着他,声音轻了些:“我答应鹿前辈了,我愿意当妖皇。”
他有些意外,却没有立刻追问,只看了她片刻:“你想通了?”
“嗯,她跟我说了些王庭的事,我又看见那些记忆,就觉得......也许可以试试。”
杜月低头转了转杯子:“不过我告诉她了,我什么都不懂,得慢慢来,而且以后还要回人间,也要跟你们出去,不能一直待在宫里。”
“她怎么说?”
“她都答应了。”
沈长安这才笑了笑:“那就行,你愿意就好。”
杜月抬眼看他:“你不觉得我答应得太快了吗?”
“快不快不重要,你想清楚了就行,真有不懂的,就问,不想做的,也直接说。别因为答应了当妖皇,就觉得什么都得听他们安排。”
杜月认真点头,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没有了。”
她将杯里的水喝完,起身把椅子推回去:“那我回去了,晚上晚宴见。”
沈长安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沿长廊往栖梧宫走去,直到身影转过拐角,才收回目光。
夜风吹过院中的梧桐,他在门边站了片刻,脑海里却又浮现出杜月说的那道人影。
最近的事情好像都和那位有关,可惜当初在镇渊城没有了解他的情况......
......
夜色渐深,古妖王庭的灯火却越来越亮。
金色火焰沿宫墙依次燃起,悬在半空的灯照亮了长廊与水道,外围八大王族驻地传来悠长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越过城池,向平原和山林深处传去。
偶尔有灵力凝成的飞禽掠过宫阙,展开羽翼,洒下细碎金光。
城中不少妖族驻足仰望,一些小妖追着落下的光点奔跑,原本渐渐安静的街道,又热闹了起来。
今夜只是迎接杜月归来的晚宴,鹿清晏知道杜月不喜欢繁琐礼节,没有召集各地势力前来朝拜,只邀请了身在王庭的重要人物。可即便如此,八大王族、五大凤族,再加上负责各项事务的王庭成员,到场的人依旧不少。
宴会设在白日里众人去过的议事大殿。
沈长安与慕容言到时,殿内已经换了模样,原本空旷的中央升起一座圆形玉台,台缘有浅金色水流缓缓环绕。数百盏花形灯悬在穹顶下,随着乐声明灭,将高大的石柱映出柔和光泽。
他与慕容言的席位安排在高台右侧,距离上方御座很近。这个位置显然超出了普通人类来客的待遇,不过在场众人都清楚他们为何能坐在这里,并没有谁提出异议。
落座以后,沈长安顺势打量了一圈。
鹿清晏坐在左侧最靠近主位的位置,已经换上正式礼服,衣袖与领口的草木纹饰比白日更加细致,一对玉角垂着金饰,在灯下泛出温润光泽。
苍古的座位单独设在前方,鹏烈、涂山绯月、狮烈、玄策、苍无澜、袁崇岳与雷洪也已入席。
再往下,便是五大凤族的位置,金曜和青戈自然不必多说,另外三族的族长,沈长安也是今晚才见齐。
赤凤族长赤灼身形高大,红色长发披在肩后,露在衣袖外的手臂上遍布暗红火纹。他正与金曜说话,神情颇为郑重,目光却不时转向殿门。
白凤族长白璃看着三十多岁,一头雪白长发,身穿银白长裙,眉眼清冷。
玄凤族长玄烬则显得安静许多,他穿着宽大黑袍,眉心有一枚漆黑凤羽印记,容貌比金曜年轻些,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
几位族长身后,还坐着一些年轻凤族,他们已经尽量保持端正,可彼此交换目光时,仍藏不住期待。
沈长安坐了一会儿,见杜月迟迟没来,正想询问,殿外忽然响起一声长钟。
殿中的交谈声渐渐停下。
鹿清晏率先起身,其余妖族随之站起,目光一同转向殿门,沈长安与慕容言也站了起来,便见几名提着金色宫灯的侍女从两侧走入,柔和灯光在地面铺出细长羽纹。
杜月走在中间,看清她的模样,沈长安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她平时穿得简单,如今换上一身金红礼袍,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衣襟与袖口绣着细密暗纹,随着步伐移动,纹路间不时掠过小小凤影。宽袖垂在身侧,长长衣摆沿地面铺开,上面的梧桐与云海彼此交织,偶尔浮出一片金叶,又悄然隐去。
这件衣袍并非白日里议事所提到的至宝,只是王庭准备的礼服,却同样做得极为考究。
杜月的长发也重新梳理过,以一根金色凤簪固定,细小流苏垂在发侧,随着她走动轻轻碰响,额间那枚金红火纹在灯下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