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审

“一个三年前就该入土的人。”

陈不凡将指尖鲜血抹过书页。

“究竟偷了谁的命。”

“才敢站在我面前。”

嗡——

《天命录》脱手而起。

金纹从书脊深处亮起。

一页。

两页。

三页。

无风自翻。

每翻过一页,书中便传出一声沉闷震响。

咚!

咚!

咚!

像不是在翻书,而是在一层层敲开秦承德的棺材。

秦承德胸口的灰黑拓影猛然震动。

沙沙沙沙!

书页疯狂翻卷,一行行灰黑文字从尸肉里钻出,沿着空气爬向《天命录》,那些字没有固定形状。

一会儿拼成【秦氏之祖】,一会儿又化作【死而未尽】。

随后密密麻麻地爬向《天命录》,试图覆盖秦承德的名字。

陈不凡抬起右手。

五指缓缓收拢。

“不过拓影。”

“见到真册。”

“谁准你落笔?”

啪!

金色命纹骤然收紧,满天灰字同时定在半空。

下一瞬。

所有文字齐齐倒卷,一枚接着一枚,被白光强行压回秦承德胸口。

灰字钻回尸肉,暗金色皮肤随之不断鼓起,像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疯狂爬动。

秦承德眼中雷光骤亮。

抬手。

一掌拍出。

轰!

雷霆贴着地面横扫而来,焦土翻卷,碎砖还未飞起,陈不凡脚下便先出现了一具焦黑尸体。

那具尸体胸口洞穿,半边身体被雷火烧成焦炭,右手仍按在《天命录》上。

与陈不凡一模一样。

拓影已经提前半息,写下了他的死。

雷光越来越近,陈不凡却连眼睛都没有低一下。

“用一本残缺拓影。”

“给我写死期?”

他抬脚。

直接踩在那具属于自己的焦尸脸上。

“你也配?”

轰!

雷霆冲到身前三尺,陈不凡染血的手掌重重按住书页。

“陈氏不凡。”

声音落下。

《天命录》上,秦承德三个字骤然亮起。

“以血审命。”

金色命纹刺入陈不凡掌心,鲜血顺着纹路流入书中。

秦承德体内顿时响起密密麻麻的哭声,所有声音都被挤在那具暗金尸身里。

“天命开卷。”

哗啦啦——

《天命录》骤然翻至一张金色空页。

一道金白光柱从天而降。

将秦承德整具尸身笼罩其中。

“第二境。”

陈不凡五指压住书页。

“审命。”

轰!

金光猛然落地,雷霆停在陈不凡身前三尺,不再向前,脚下那具提前出现的焦尸,表面迅速爬满金色裂纹。

咔嚓!

焦尸崩碎,胸口雷洞消失,满地焦痕也被白光一寸寸擦去。

拓影写下的结果,被真册当场驳回。

秦承德胸前灰黑书影翻得更快。

沙沙沙沙!

陈不凡身边接连浮现出新的死相。

眉心炸裂,喉咙烧穿,双膝折断,身体被雷霆钉死在废墟里。

每一种死法,都提前半息出现。

可陈不凡仍站在原地,甚至连按在书页上的手都没有移动。

“真名归位。”

金色命纹横扫而过。

第一具尸体碎裂。

“生死有因。”

第二具尸影化作纸灰。

“善恶有果。”

第三具尸影被白光从中间撕开。

一具具属于陈不凡的尸影不断出现。又不断在金光中崩碎。

拓影不断写,真册不断驳。

秦承德左眼看见陈不凡已经被雷霆轰杀,右眼却看见他依旧站在原地。

那双雷眼竟也出现错乱。

两只眼睛,分别看向不同方向。

陈不凡抬起染血的手,五指重重按下。

“你能偷看半息之后。”

“可惜。”

金色命纹瞬间贯穿秦承德胸口。

“你的命。”

“早在三年前就写完了。”

他声音骤沉。

“此命——”

“当审!”

轰!

整座秦家祖宅猛地向下一沉,所有雷声、风声与火焰,全被一股无形力量压了下去,飞在半空的灰烬停住,燃烧的火苗凝固,连秦承德眼中的雷光,都像被金白光芒死死钉在眼眶里。

以秦承德为中心,周围数米空间被从现实中硬生生剥离,暗金尸甲逐渐透明,血肉隐去,骨骼淡化,藏在这具雷炼僵王体内的东西一层接着一层,暴露在《天命录》之下。

陈不凡看着他。

“秦承德。”

“你不是死而未尽。”

“只是偷得他人性命。”

“还没有烧完。”

话音落下。

第一层尸命被金光剥开。

香火,黑红色烟气从秦承德皮肤下面缓缓渗出。

不只是普通檀香,而是尸油、腐木、骨灰混在一起的甜腥气味,浓得令人作呕。

烟雾在半空凝成一根根残香,长短不一。

每根香头上,都跪着一道秦家人的影子。

那些影子没有脸,额头却一次次撞进香灰。

咚。

咚。

咚。

每磕一下。

秦承德身上的尸气便浓上一分。

陈不凡目光顺着香火命线向下。

秦承德三年前才被放入黑棺。

可这些香火,最早已经存在了二十多年,根本不属于他。

更诡异的是,秦家祖祠供奉的香火进入黑棺以后,并未直接流向秦承德。

所有香火都会先向下沉,穿过棺底,没入旧坑深处。

那里没有姓名,没有尸影,只有一团浓得连《天命录》白光都照不透的黑暗。

香火沉入黑暗,许久之后,才有极少一部分重新向上反流,进入秦承德尸身。

显然他不是黑棺真正供奉的东西,只是躺在上面,分食了剩下的一点香火。

《天命录》书页上,两行金字缓缓浮现。

【旧香有主。】

【其名未显。】

罗天成躲在陈不凡身后,盯着那团漆黑命气。

“难道还有高手?”

陈不凡没有移开目光。

“不入局。”

“不现身。”

“不押真名。”

他抬手翻过一页。

“苟且偷生罢了。”

白光猛然向内压下。

“今日。”

“先审这具尸。”

黑红香火被强行撕开。

第二层尸命随之显现。

秦氏祖命。

轰!

一棵倒着生长的血树,从秦承德胸口猛然展开,无数血线穿过废墟刺入每一个秦家人的胸口。

年轻一代是枝叶。

中年一代是树干。

所有血线不断向上汇聚。

最终全部连接在秦承德心口。

正常的树,根养枝叶。

可这棵树却完全相反。

秦承德站在树根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在从下面的枝叶里抽取命气。

白光继续向下,落在秦家剩余的男性后人身上,一道道皮肤同时鼓起,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正在血肉里面写字。

一横。

一竖。

最终所有秦家男丁胸前,都浮现出一个漆黑古字。

【承】

其中一个年幼男孩胸前的“承”字刚刚成形便疼得放声大哭。

黑色血丝从字里渗出,沿着幼小胸膛向上攀爬,命气也被血线一点点抽走。

孩子的哭声迅速变弱。

陈不凡抬手。

一指点下。

“停。”

金色命纹越过废墟,直接钉在男孩胸前的血线上。

铮!

正在流失的命气当场停住。

秦承德眼中雷光骤然转向陈不凡。

“承宗。”

“本就是秦氏男儿责任。”

陈不凡冷冷看着他。

“拿一个三岁孩子给自己续命。”

“也敢称祖?”

他手指一划。

血树底部,一本由黑色命线组成的族谱缓缓显形。

每一页上都是一个秦家男丁的名字,姓名旁边印着出生时留下的第一滴指尖血。

“男孩满月。”

“进祖祠。”

“点承宗灯。”

“取指尖血。”

“名字写进命里。”

陈不凡看向秦承德。

“秦家人以为这是承祖荫。”

“可你心里门清。”

“这不是承祖荫。”

“是替祖宗承命。”

每一个新生男丁都是秦承德命里新长出的枝叶。

孩子活着他便能抽取命气。

孩子死了他便能将剩下的命全部吞入尸身。

陈不凡抬起手,掌心金纹映亮半张脸。

“秦承德。”

“你不是秦家的根。”

“你是长在秦家血脉上的瘤。”

话音落下。

金白光芒猛然收紧,血树所有枝叶同时绷直,大量从秦家后人身上抽出的命气,被硬生生卡在半途。

秦承德暗金尸甲骤然虚幻一瞬。

可下一秒。

所有“承”字同时亮起,血气再次向他体内涌去,只要秦家还认他为祖,承宗谱仍在,这棵倒生血树就不会断,秦承德便能继续从后人身上取命。

陈不凡没有继续纠缠。

手掌一翻。

“第二笔。”

“落。”

金色书页落下一行判词。

【借祖名,窃子孙命。】

白光继续向内。

第三层尸命被强行剥开。

轰!

八道雷纹从秦承德骨骼里同时亮起,暗金皮肉彻底透明,一具缠满雷霆的骨架,暴露在他眼前。

十根黑铜钉已经熔进指骨,每一根手指中都长着一枚漆黑钉影,归命玉则化成一块墨绿色骨片嵌在胸骨正中央。

八根地下铜柱的命线分别连接他的四肢、脊柱与头颅。

还有四条更细的雷线通向秦家祖宅四处隐藏暗位。

十二条雷线如同十二根粗大的脐带,将整座秦家祖宅的地气与雷煞,不断灌进秦承德体内。

雷气流过骨骼,便会在体表凝成暗金尸甲。枪伤闭合。剑痕消失。

只要十二处阵位仍在,这具尸身便能不断恢复。

陈不凡目光扫过那十二条雷线。

“八柱转雷。”

“四位聚煞。”

“黑铜钉锁骨。”

“归命玉镇心。”

“你这身刀枪不入的尸甲。”

他看着秦承德。

“没有一寸属于你。”

金色书页再次落字。

【借天雷,强留死尸。】

白光继续深入。

第三层雷甲退开。

秦承德胸口最深处。

那册灰黑拓影终于完全暴露。

它不是藏在心脏旁边。

它本身就是秦承德的第二颗心,每一张书页都与血肉相连。

翻动时像肺叶一样收缩。

第一页,写着秦承德的名字。

第二页,,写着他真正的死期。

最后一页却始终无法合上。

上面只有四个灰黑大字。

【死而未尽】

正是这一页假命替秦承德接上了已经断掉的生死。

完整灵智。

死者记忆。

法术使用。

半息预判。

以及一页不属于他的寿命。

全部来自这册拓影。

陈不凡看着那四个字,冷哼一声。

“死而未尽?”

他抬起手指。

隔空划过最后一页。

“一个死人。”

“偷了香火。”

“吞了子孙。”

“借了天雷。”

“再拿一页假命盖住死期。”

金色命纹顺着他的指尖落下,将【死而未尽】四字从中间划开。

“这不叫命硬。”

“叫赖账。”

拓影剧烈震颤。

秦承德死后的记忆,被真册强行翻开。

三年前,黑棺之中的秦承德第一次睁眼。

四周没有光,棺板紧贴在脸前,十根黑铜钉贯穿手脚,归命玉压在胸口。

而在他身下,还躺着另一具尸体。

看不清脸只能听见极慢的呼吸声。

每一次呼吸,黑棺下方都会涌出大量香火。

最初。

秦承德挣扎过,抓烂棺板,十根手指磨得只剩白骨。

他在棺中吼过骂过,也曾试图将灌入体内的命气吐出去。

没有人听见。

直到亲眼见到秦家后人死去。

姓名进入归命玉,命气流入黑棺。

同一天,秦家得到一笔足以渡过危机的生意。

第二个人死去,秦家躲过巨额债务。

第三个人被送进旧坑,秦家得到贵人扶持。

一条命消失,秦家向上一步。

后来他便不再挣扎。

再后来,一个重病的秦家旁系躺在医院。

裴照夜尚未画下取命符,黑棺中的秦承德却主动睁开了眼睛,归命玉亮起。

那名后人胸口的命线被强行扯出,跨过数十里落入秦承德口中。

那人死去的第二天秦家刚好躲过一次足以破产的危机。

黑暗里,秦承德笑了。

画面定格,尸斑覆盖半张脸,嘴角却一点点向上扯开。

从那一天开始。

他不再等待裴照夜下令。

他开始主动挑选衰弱的。

重病的,没有价值的,抽命,归棺,换运。

秦承德看着白光中的记忆。

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每年死几个人。”

“换全族富贵平安。”

“这笔账。”

“何错之有?”

陈不凡看着他。

“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命不是账。”

陈不凡抬手。

《天命录》悬在两人之间。

书页上。

一个个被秦承德抽走的名字接连亮起。

“这些人的命。”

“从来不属于秦家。”

“更不属于你。”

秦承德眼中雷光闪烁。

“我是秦家之祖。”

“我有资格替全族决定。”

“祖?”

陈不凡声音压过了尸骨间所有雷鸣。

“护得住后人。”

“才叫祖。”

“吃子孙续命。”

他抬眼。

目光冰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只是一具。”

“躺错了棺材的老尸。”

轰!

《天命录》金光骤然暴涨。

三行金字从秦承德头顶缓缓落下。

【因果已明。】

【得失已明。】

【本心已明。】

审命条件,全部成立。

陈不凡抬起手,金白光芒穿透拓影贯入秦承德天灵。

严丝合缝的暗金尸甲之上,一道发丝粗细的白色裂纹缓缓显现。

从头顶向下,延伸半寸,八道雷纹不断涌向裂缝,却在靠近时自行绕开。

那里,是第一道天雷进入尸身的位置,也是八雷尸甲唯一没有闭合的地方。

秦承德雷眼转动。

僵硬面孔上没有表情。

“即便看见。”

“你又能如何?”

“所做的一切。”

“不过无用之功。”

陈不凡缓缓合拢手指。

金色书页悬在身后。

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整片祖祠废墟上。

“有没有用。”

“不是你说了算。”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倒生血树随之显现。

“第一。”

“断祖命。”

第二根手指伸出。

十二条雷线全部亮起。

“第二。”

“反雷阵。”

第三根手指抬起。

真册与拓影隔空相对。

“第三。”

“停拓影。”

秦承德胸前拓影猛地翻动。

陈不凡却已经放下手。

看向那道发丝粗细的天灵裂纹。

“到那时。”

他抬起眼睛,一字一句。

“我让你看的见自己的结局。”

“却连半息都躲不过去。”

《天命录》金光落下。

最后一行判词。

重重钉在秦承德头顶。

【死期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