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承祧位

【死期已定。】

四个金字悬在秦承德头顶,像一块已经刻好姓名的墓碑。

秦承德胸前的灰黑拓影剧烈翻动。

沙沙沙沙!

一道道雷光从尸甲下方渗出,试图撕碎那行判词。

可每一道雷光接近金字,都会被《天命录》的白光强行压回尸身。

罗天成仰头看着贯穿祖宅的十二条雷线。

八根地下铜柱,四处隐藏暗位,每一处都在向秦承德输送雷煞。

他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转头。

“所以雷阵怎么反啊,大哥?”

陈不凡看向他。

“你去。”

罗天成睁大了眼,指了指自己。

“啊?我吗?”

“我不会啊!”

“不然我去?”

陈不凡斜着看了他一眼。

罗天成骂了一句,在一旁急得抓头发。

屋顶接雷铜网,地下八根铜柱,后山接地阵,四处隐藏暗位。

之前看秦家风水时,每一根铜线埋入地下的深度、走向和连接位置,都被他画进了随身阵图里。

可知道阵位是一回事,想把阵法反过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座阵并不是单纯将天雷送入黑棺。

十二处阵位之间的雷气,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自行换位,八根铜柱表面上负责引雷。实际上,其中四根在送雷,另外四根却在替秦承德卸去多余雷煞。

四处隐藏暗位更会随着地气改变,不断交换生门和死门。

落错一个位置,不是阵法崩溃,而是整座祖宅积攒了二十多年的雷煞,全部倒灌进布阵者体内。

他看得见阵,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能让十二处阵位同时逆转的顺序。

陈不凡右手仍按着《天命录》。

左手双指并拢。从书页中引出一缕金白灵光。

灵光细如发丝。

屈指一弹。

金白灵光瞬间没入罗天成眉心。

嗡!

罗天成身体猛地一僵。

他脑海中那张反复修改过几十次的祖宅阵图,瞬间自行展开。

十二处阵位逐一点亮,过去被他用红笔圈出的疑点,每一次罗盘偏转的角度。

全部在这一刻重叠起来。

紧接着。

《天命录》照出的雷脉落在阵图之上。

八根地下铜柱不再是八个孤立阵点,四处暗位也不再杂乱无章,十二道雷气首尾相连,如同十二条咬住彼此尾巴的蓝白长蛇,共同组成一座不断自转的雷阵。

罗天成瞳孔骤缩。

“不是八柱给四位送雷……”

“是四处暗位在替八柱换门!”

每一次换门,生门与死门都会重新排列。

无论他先破哪一根铜柱,剩余阵位都会立刻补上缺口。

不是阵位不对,是顺序一直在变。

就在这时,罗天成记忆深处一段曾被他翻过无数次,却始终无法理解的罗家残诀,突然自行浮现。

只有四句,他每个字都认得,却从未见过能够与之对应的阵法。

【八门逆走。】

【四煞回脉。】

【先毁其向。】

【再卸天雷。】

过去看不懂的四句话,此刻与十二道雷脉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罗天成呼吸骤然一停。

“反八门卸雷阵……”

“原来罗家这道绝学。”

“不是用来布阵的。”

“是专门拆这种活阵的!”

阵位。

他早已找到。

雷气变化。

他也全部记下。

罗家传承。

一直就在他的脑子里。

他缺的只是看清这座阵真正运转方式的一双眼睛。

如今。

十二个阵位在他眼中已经彻底变了。

哪一处先落钉,哪一处必须保留,哪一根铜柱是假死门,哪一处暗位才是真正的雷气转轴。

全部清清楚楚。

罗天成抬手摸了摸眉心。

忍不住低声道:

“资料是我查的。”

“阵图是我画的。”

“祖传绝学也是我家的。”

他停顿一下。

“怎么还是有种开挂的感觉?”

陈不凡重新看向远处的秦承德:

“就给你10分钟。”

罗天成咧嘴一笑。

先前盯着十二处雷阵的凝重一扫而空。

“这话我爱听。”

他抓起地上的布袋。

将祖宅阵图塞进怀里。

转身冲向西侧第一处铜柱。

“现在开始。”

“谁都别碰老子的阵!”

秦承德眼中雷光骤然转动。

胸前拓影翻过一页。

沙!

罗天成前方的焦土上。

提前浮现出一具被雷霆贯穿的焦黑人形。

那道人影趴在碎砖中。

后背被整个轰穿。

右手还死死抓着那张由他亲手绘制的祖宅阵图。姿势与正在奔跑的罗天成一模一样。

半息之后。

一道雷霆已经从秦承德掌中轰出。

“当心!”

乔小满厉喝一声,两枚封煞钉同时脱手,钉向罗天成左右两侧的墙体。

铛!铛!

朱砂线骤然绷紧。罗天成像被一根无形绳索拽住,身体猛地向侧面荡开。

轰!

雷光擦着他后背落下,前方焦土当场炸出一道数米长的沟壑。

那具提前出现的焦尸随之破碎,罗天成落地以后一个踉跄。

头也没回,只抬手朝后面比了个大拇指。

“欠你一次!”

乔小满啐了一口。

“先活着回来再说!”

秦承德抬脚,准备追向罗天成。

铮!

问北发出一声低鸣。

楚知行两指并拢。

一缕极细剑光从指间掠出,横在秦承德身前。

嗤!

剑光贴地而过。

秦承德脚下蔓延的雷纹,被硬生生切开一道缺口。

他追向罗天成的脚步随之一停。

楚知行沉声下令:

“乔小满。”

“正面牵制。”

“不能让他越过这道剑痕。”

“收到。”

乔小满双手翻起。

十二枚封煞钉同时扣入指间。

秦承德缓缓转动雷眼。

目光落在楚知行苍白的脸上。

“你居然有胆量,还敢拦我?”

楚知行指缝间已有鲜血缓缓渗出。

“镇玄司执行任务。”

“与胆量无关。”

沙!

秦承德胸前拓影翻过一页。

楚知行左胸位置。

一个焦黑掌印提前浮现。掌印迅速向内凹陷。

咔嚓!

胸前护甲尚未真正受击,内部合金便先一步裂开。

下一瞬。

秦承德已经出现在楚知行左侧,暗金尸掌裹挟雷光,直取心口。

楚知行没有后退,问北骤然出匣半寸,指间挥出一道剑气。

铮!

剑光由下而上,正面斩向尸掌。

轰!

雷光与剑气同时炸开。楚知行向后滑出数米,靴底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深沟,嘴角鲜血随之涌出。

秦承德暗金色手掌上,也多出一道浅白剑痕。

可十二道雷气刚刚汇入手臂。

嗡!

剑痕便迅速闭合。

秦承德继续向前。

楚知行再次抬手,问北剑气接连斩出。

一道封左,一道截右。

第三道剑光直接落在秦承德脚前。

不求伤尸,只断去路。

乔小满趁机绕到秦承德左侧。

双手齐扬。

铛铛铛铛!

第一组四枚封煞钉刺入焦土。

分别占住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角。

钉身落下的瞬间,赤红朱砂纹路沿着地面迅速蔓延。

秦承德胸前拓影疯狂翻动。

沙沙沙!

四枚封煞钉即将连接出的阵线,提前映在焦土上。

他猛地转身,右脚直接踩向东南阵位,可脚掌尚未落下。

楚知行已经并指一斩。

嗤!

一道剑光紧贴秦承德脚尖掠过,地面骤然裂开。

乔小满再次翻腕。

铛铛铛铛!

第二组四枚封煞钉落下,内外八钉同时震动,朱砂线从焦土下方窜出,如同八条赤红细蛇,瞬间缠住秦承德双腿。

秦承德抬起右手。

掌心雷光已经成形。

他尚未出掌。

乔小满胸前便先出现了一道焦黑掌印。

楚知行一步挡入两人之间。

问北剑匣横在胸前。

轰!

雷光正面撞上剑匣,楚知行身体猛地一震。

双脚深陷焦土,黑色剑匣表面,瞬间爬满蓝白电弧。

“继续。”

“收到。”

乔小满没有停顿。

剩余四枚封煞钉全部压入掌心,钉尖刺破皮肤,鲜血沿着钉身缓缓流下。

她双掌重重拍向地面。

“十二钉。”

“封尸。”

“锁煞。”

“镇魂。”

“阵起!”

铛——

最后四枚封煞钉同时没入地下,十二声钉鸣在祖祠废墟中骤然合成一声。

嗡!

十二道朱砂线同时亮起,外四钉锁地,中四钉封煞,赤红阵纹以秦承德为中心瞬间闭合。

一道道朱砂锁链从地下冲出。

先缠住脚踝,再锁住膝盖,紧接着绕过腰腹,交叉压向胸口与双肩。

轰!

秦承德整具尸身猛地一沉。

双脚被死死钉进焦土。

暗金尸甲表面不断游走的雷光,也被朱砂阵纹强行压回体内。

十二枚封煞钉继续向地下深入。

一寸。

两寸。

三寸。

阵纹顺着地脉蔓延,将秦承德体内尸气一层层锁死。

乔小满双手按地,掌心鲜血顺着阵线流向十二处钉位。

“封煞阵成。”

“目标已锁。”

楚知行立即收剑后撤。

与封煞阵拉开距离。

秦承德站在阵心,胸前拓影疯狂翻卷。

沙沙沙沙!

朱砂锁链骤然收紧。

咔!

秦承德胸前的暗金尸甲,竟被勒出几道浅浅红痕。

乔小满抬起头。

“有灵智又怎么样?”

“进了阵。”

“老东西就是老东西,太笨啦。”

秦承德缓缓低头,看向缠绕在身上的朱砂锁链。

随后。

那双雷眼转向乔小满。

“阵?”

声音落下。

他骨骼深处。

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雷鸣。

轰隆——

是那被炼进尸骨里的八道天雷。

秦承德十根指骨同时亮起,归命玉化成的墨绿骨片紧跟着发出幽光。

十二条雷纹沿着骨骼疯狂蔓延。

手臂。

胸骨。

脊柱。

双腿。

转眼间。

整具暗金尸身都被蓝白雷光彻底填满。

乔小满脸色骤变。

“不好!”

已经晚了。

秦承德全身雷光猛然一闪。

轰!

爆炸从地下十二处钉位内部同时爆发。

焦土深处,十二道雷柱冲天而起。

砰砰砰砰!

埋入地下的封煞钉,被雷煞从阵心向外一枚枚炸飞。

第一枚钉身烧得通红。

第二枚在破土时直接弯折。

第三枚刚冲入半空,便轰然炸成碎片。

十二处钉位接连爆开。

赤红阵纹瞬间爬满裂缝。

朱砂锁链也从最底部开始寸寸崩断。

咔嚓!

咔嚓!

轰隆!

整座封煞阵被秦承德从地下强行炸开。

气浪席卷废墟。

乔小满双臂交叉挡在身前。

整个人仍被正面掀飞。

身体撞碎半截焦墙。

重重砸进砖石之中。

楚知行横起问北剑匣。

挡住迎面飞来的数枚断钉。

铛铛铛!

每挡下一枚。

他的身体便向后退上一步。

等最后一枚封煞钉落地。

秦承德已经重新站直。

脚下留下十二个不断冒出黑烟的钉孔。

暗金尸甲毫发无损。

只有胸前几道朱砂勒痕,正在雷光中迅速消退。

他向前迈出一步。

咔。

最后一截朱砂锁链被踩得粉碎。

秦承德抬起雷眼,越过楚知行,看向废墟中的乔小满。

“镇尸的阵。”

“困不住我。”

秦承德右手猛地落下。

轰!

一道雷柱砸向陈不凡。

楚知行横剑挡在雷柱之前,问北剑匣剧烈震动。

乔小满另外四枚封煞钉紧随而至,分别钉入雷柱周围四角。

“封!”

朱砂线交错绷紧,雷柱被强行拖偏,轰在陈不凡左侧废墟中。

砖石连同半面残墙同时化作焦粉。

乔小满双手被电得再次冒烟。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东西急了!”

金色白光继续压向所有“承”字,不同的黑线逐渐显现出粗细差距。

其中最清晰的一枚血印,就在秦硕胸前。

别人的“承”字只是模糊黑影。

他的却已经深深嵌入心口,每一道笔画都连接心脏,血液每跳动一次。

黑色血线便向四周扩散,那些属于年轻男性后人的祖命,正在本能地向他聚拢。

《天命录》白光落下。

秦硕胸前的“承”字猛地裂开。

三个更深的古字,从血肉里缓缓浮现。

【承祧人】

秦若雪脸色一变。

“为什么是他?”

陈不凡抬手翻过《天命录》。

书页之中。

秦家所有人的血脉命线同时显现。

秦若雪的命线上,悬着两个金字。

【家主】

她掌管秦家产业。

决定秦家如今的所有事务。

可在代表宗族传承的那条祖线上。

写着的却不是秦若雪。

而是秦硕。

“秦家允许女人掌家。”

陈不凡看着书中的命线。

“却不肯让女人承宗。”

“这一代真正承接宗族血脉的人,是秦硕。”

话音落下。

其余秦家男丁胸前的黑线同时游动。

一根接着一根。

刺入秦硕四肢、脊骨。

最后全部缠上他的心脏。

秦硕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密密麻麻的黑线。

“承祧人能做什么?”

“承接这一代所有祖命。”

陈不凡道:

“只要你愿意。”

“其他年轻男丁身上的命线,就会全部收进你体内。”

“再由我斩断承祧位。”

“秦承德便会失去年轻一代的供养。”

秦硕抬起头。

“代价呢?”

陈不凡看着那条与他心脏长在一起的祖线。

“承祧位已经扎进你的心脉。”

“位断。”

“心断。”

“你死。”

四周骤然安静。

秦若雪拒绝:

“不行。”

秦硕却望向旧坑。

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骨堆在泥里。

他们拿命换来的富贵。

活着的人已经享了太久。

秦硕弯腰捡起一块碎瓷。

锋口抵住掌心。

“那就断。”

秦若雪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我说了不行。”

秦硕看着她。

“姐。”

“你是家主。”

“可这条命。”

他指了指胸口。

“写的是我的名字。”

瓷片压下。

鲜血刚刚渗出。

秦承德猛然转头。

“秦硕。”

轰!

承祧印骤然亮起。

黑线猛地勒进心脏。

秦硕身体一弓,被强行拖向祖祠。

其他秦家男丁胸前的祖线也在同时收紧。

秦承德要抢先收走承祧位。

铮!

楚知行再次挥出一道剑气。

剑光逼得秦承德抬臂格挡。

乔小满紧随其后。

两枚封煞钉一左一右,钉住秦承德脚下雷纹。

轰!

雷光炸开。

楚知行嘴角溢血。

乔小满也被震得倒飞出去。

可那根拖拽秦硕的黑线。

停了一瞬。

秦硕重新握紧碎瓷。

正要割下。

废墟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怒骂。

“放下!”

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人同时一震。

咚。

一根烧黑的木棍砸在地上。

秦三爷从倒塌的白棚后走了出来。

唐装破烂。

满脸黑灰。

一条腿还在流血。

狼狈得看不出半点秦家三爷的体面。

可他每向前一步。

连接秦硕的黑线,便偏转一分。

咚。

第二步落下。

所有年轻人的祖线。

竟齐齐朝他胸口靠去。

秦三爷停在秦硕面前。

“把东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