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伦德尼姆河岸区。

高登去找水相灵性沉淀物，也就是泥巴。

只要能发现泥巴的价值，臭水沟也会变成财富之河。

他和夏洛特来到兰德码头，河堤下面，一根排污管正在朝河流呕出褐色泡沫，空气里满是臭鱼烂虾的味道。

【一只靴子。它的主人比它走得更深。】

高登把它从泥巴里拔出来，检查里面有没有藏钞票，再失望地把它放回去。

夏洛特站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

她披着灰色外套，戴小白手套，穿了双十四岁就没再穿的小皮鞋，虽然有点挤脚，但在泥泞的河边，这一点也不重要。

路人频频转头，他们的想法高度统一，这位小姐的马车一定翻进河里了。

她闻了一口空气，立刻后悔

“这里看起来……”夏洛特寻找一个合适的词，“非常有研究价值。”

“你想说又湿又脏又臭。”

“确实。而且很讨厌。”

课题小分队只有高登、夏洛特和一辆独轮推车。

【手推车。容量很大，可以运输煤炭、土豆、鳗鱼和一个喝醉的人。】

几只老鼠从桥洞下的木桶后钻出来，看着比普通老鼠大一圈，走起路来有种码头打手的气质。

【老鼠。有点壮实。】

【老鼠。最近营养不错。】

【白鼠怪。太弱了，再往上进化一段吧。】

异魔？

高登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头老鼠身上。

它尾巴很短，肌肉发达，耳朵下面赫然出现一对鳃，脖子后面震颤腺突突跳动。

高登见过白鼠怪，却没见过带鱼鳃的。而震颤腺是典型的鼠类异魔器官。

几个傻老鼠坐在一块，露着一对门牙。带鳃的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独自爬开，豪气十足。

夏洛特不动声色地靠近高登。

“那些老鼠好像在对我笑。”

“别担心，如果它们跟你收保护费，你就拿这个敲它。”高登从推车里拿出铁铲，一步步走向夏洛特。

“？”夏洛特看着铲子，感觉老鼠并不是今天最大的麻烦。

“现在，我们要采集不同深度不同位置的泥巴。”高登宣布。

“我们？”夏洛特嘟哝，“我以为我的职责是，巡警怀疑你在做坏事的时候，我在旁边帮你说几句好话。”

“课题成员共同参与，你才有底气署名。”

“我可以负责汇报。”夏洛特急中生智。

“嗯？”

“你可以发挥你的狂野想象。但不管你写得怎么样，我都会把它在一大群人面前讲得很清楚，我保证。”

“好吧。那就我来挖，你负责记录样本，贴标签，推推车。”

“推推车听上去也不像我该做的事。”

“想站在报告台上，就得知道每个箱子是怎么来的。而且，只要你稍微用力，就可以给我们今天的工作带上一抹高贵的色彩。”

“我只希望我的裙子上不会出现一抹泥巴。”夏洛特嘟哝着。

高登卷起袖子，套上大皮靴，先感知里面没有鱼、玻璃或者钢筋，然后才一脚踩进水里。

扑嗤！

黑水河对他表达热烈欢迎。

他铲出来一团黑褐色的泥巴，里面满是煤渣、贝壳、鱼骨头、开过的罐头之类的东西。

高登扫了一下，发现一枚不知哪年掉进去的铜分。

【铜分。历经万般磨难，它仍然值一铜分。】

高登愉快地把它擦干净，塞进口袋，再将泥巴铲到岸上。

一铲一铲，下面越来越黏糊，每次拔出来都有强烈的吸附感，好像黑水河不愿放走珍藏多年的恶心玩意儿。

铲出来差不多十几斤，高登再用黑刺李手杖戳它。

……灵性。

确实有，但浓度远远称不上高。

高登倚在铲子上，望向缓慢流动的黑水河。

灵性会在哪沉淀？

排污口？不，这只能决定它从哪来，河流走势会决定它最后去哪。

什么凹处、低处、流向……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些词句，还有高中地理老师模糊的脸，那张脸说：

“……河流凸岸水流流速较慢，搬运能力下降，泥沙容易沉积……这道题必考。”

死去的知识攻击高登的大脑。

对啊！

高登扛起铲子，朝下游飞奔而去。

“你去哪？”夏洛特赶紧推着手推车跟上，小鞋磨着脚后跟。

高登跑到下游凸岸，终于在河岸上发现了宝藏。

这是一大坨、一大坨的河泥，乌黑粘稠。

手杖戳一下，它几乎从头到脚泛着绿光，全是灵性。

【黑水河淤泥。你给它一只脚，它就会留你半条腿】

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呜呜……”夏洛特已经跟着高登走了几百米，额头流汗。

“这里，就是这里，我们要的就是这里的泥巴。”高登来了劲。

他一铲接着一铲，往推车里铲了满满的河泥。

夏洛特无奈地把取样箱抱过来，闭着眼睛把推车对准，勇敢地往里一倒，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接着，她给箱子贴标签。

“采样点，兰德码头。”夏洛特左手捏着鼻子，右手在上面写字，“气味……有辱人格。”

接着，高登挖满第二个箱子。

第三个。

第四个。

最后，足数四个箱子的河泥，每个箱子大约100斤，这就是400斤了。

此时已经夕阳西下。

高登乐在其中，夏洛特光是看他干活都觉得累。

“哎哎！”夏洛特蹲下来，低头揉着自己的小腿，脚后跟也痒痒的。

“很好很好……”高登看着这满满当当的灵性淤泥。

这下，只要辛克莱的人造子宫完成，他就能用这些水相灵性给它附着超凡活性，打造出极为完美的生长环境，足以代替可疑的黑水河本身，效果可能也要强百倍。

“高兴什么呀。”夏洛特捶高登的背。

高登心满意足地看着夏洛特。

她的帽子微微歪斜，裙摆上也沾了一点泥巴。

站在本市最肮脏的兰德码头上，跟着高登来这一遭，整个人看起来荒唐、冒失、迷糊，却也特别得很。

“等着吧，泥巴会有用的，我们现在雇辆车，把它运回大学。”高登宣布。

“如果我们的课题不拿优等奖。我会把你跟这些泥巴一起封到箱子里。”

“箱子？”

“对，一个2米长、80公分宽的木头箱子。”

“那叫棺材，小姐。”

“你知道就好。”夏洛特露出甜甜的笑容。

……

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舍伍德实验大楼。

“超凡化学和灵性材料处理部……”高登用升降梯把推车运到二楼，第一次来这个传说之地。

这是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最疯狂的地方之一，不少学生、老师在这里科研了一辈子的奇物、源质造物和灵性产品。

反应釜室在二楼尽头，外面排着队。

高登越过人群往里面看了一眼，有六个独立的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科研用的灵性反应釜。

【防爆玻璃。不管能不能用，你就说装没装吧。】

【压力表。指针越红，死期越近。】

高登已经和温斯洛教授报备过，但报备解决不了排队。

在他们前面，一个高年级女生抱着密封的铅盒，里面不停传出细小的敲击声，好像有个小矮人在里面敲求救密码。

还有两个学生抱着橡胶鱼，那条鱼会自己吞吞吐吐，没人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在这种地方，用推车推来沉重的大箱子，甚至称不上引人注目。

高登他们排了一会儿。

彼得来补充反应釜的耗材。

他看到高登推着怪箱子靠近本校最重要的设备，表情不安。

“这次又是什么？”

“课题论文。”高登说。

“这东西闻起来不是论文。”彼得凑过去。

“初稿的质量都很臭。”

彼得又看向夏洛特。

夏洛特站得端正，只是手套、袖子和裙摆都有泥巴点点，好似战争留下的弹孔。

“蒙福特小姐也干了？”彼得皱眉。

“我是课题组成员。”夏洛特声音悦耳。

“这事本身就足以发表一篇论文。”彼得后退了一步。

“总之，我要用反应釜。”高登道。

“这一箱？”

“楼下还有三箱。”

“反应釜不是洗衣桶。这里有人等了一下午。”彼得望了一眼排队的人群。

“温斯洛教授给了我条子。”

“不行，反应釜是本校唯一没法走后门的地方。”彼得指了指排队人群中几个脑袋，“这位、这位还有那位……都是本校的教授。”

“你能指得更虚无一点不？我只看到三个秃头。”

“就是那三个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