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离开后，他们排队到晚上。

夏洛特站着等、靠着墙壁等、最后坐到箱子上等，反正裙子已经脏了。

终于，一个过于亢奋的学术秃子从反应釜中得到实验产物。

他快乐地拿着瓶子冲出六号反应釜实验室，大喊：“我成了！”。瓶子里传出另一个声音“孽畜，你成了什么？”

没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显然很快乐。

高登目送他远去，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

“总算到我们了……”高登让夏洛特占好位置，自己用推车把箱子推进去，再慢慢再把其他三个箱子运上来。

墙上挂着操作规程，共十四条，内容从“不许品尝产物”一直写到“如何破窗逃生”，应有尽有。

高登穿上皮围裙，夏洛特换上白罩衣，她的衣服已经脏了，不能再被高温煮过的淤泥碰到。

“我穿这个像什么？”夏洛特扯扯袖子。

“像愿意亲近科学的蒙福特小姐。”

“真实一点。”

“像被我绑架来的美少女。”

“你总算说对啦。”

俩人处理样本，先称重，按比例加入沉淀盐，最后把粘稠河泥分批倒进反应釜。

高登打开蒸汽阀门，热气沿着黄铜管“哧”地一声灌入加热室，压力表指针缓缓上升，指针从黑色移动到金色。

夏洛特从加料口倒析离液。

“慢一点……稳一点……保持节奏……”高登念经。

“我知道！”夏洛特盯着刻度，“我又不是只会讲笑话的人。”

“如果你搞砸了，这事会变成一个非常好听的笑话。”

“高登！”夏洛特气得手哆嗦了一下，“少说话。现在数据怎么样？”

“压力2.3，温度165。我启动了。”

釜内的泥浆开始旋转。

渐渐的，沉重的煤渣向下坠去，轻盈的鱼骨头和有机物向上飘起。

在这两层污秽中间……

慢慢出现了一条纯粹的细细光带！

高登加入第二批沉淀盐，等反应充分后，再打开回流管。

细细的光带逐渐被抽取出来，沿着管道流动。

产物腔内，有东西慢慢滴落。

最开始只是一些灰色的水。

渐渐的，里头开始出现细小的亮点，然后越来越多，仔细听还会听见类似沙子落地的声响。

这些亮点彼此吸附，在瓶底形成一层薄薄的银绿晶砂。

质感跟他当初一点点从怪鱼里刮出来的相似，但要精纯太多了。

【水相灵性结晶。这次不用从鱼肠子里刮。】

高登忍不住露出笑容。

“出货了。”他喃喃道。

夏洛特惊讶地看着产物，眼里映出星光。

灵性来自源质，但没有源质那么危险。

大部分合剂制作都要用到灵性结晶，它是非常重要的耗材，相当于工业里的铁矿和煤炭。没了它，炼金术师只能对着空锅子念配方。

有些灵性工厂有自己的门路，基本都是靠工业级源质放射出来的灵性，但风险很高，一旦被源质猎人打听到就麻烦了。

而现在……

高登居然从泥巴里提炼出了灵性。

“哎呀……”夏洛特惊奇地看着高登，越想越不可思议。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高登点头。

“钱。”

“是的，你终于掌握了科研的最终目的。”

“这是一门大生意！”

“但不一定是我们两个小豆豆能守住的生意。”

“我可以跟我父亲说。”

“黑水河里有几千万吨泥巴呢，一旦公开，整个伦德尼姆都会开始抢泥巴。你父亲都未必能一个人吃下。”

“是的……”

“更何况这么多人，肯定也有别人发现了，但却没人开采。说明有人不希望河水被人翻来翻去。”高登说完。

夏洛特想了下，忽然找到关键。

有皇室的特许状就行了。

年轻皇帝阿尔伯特，自从正午战争后再也没有变化过容貌，统治这个国家三百年，其意愿左右着许多人的命运，其人高妙非凡，无人能测。

但是，凭借父亲在皇室的关系……说不定能从陛下那得到这份独一无二的特许。

黑水河泥巴转灵性的经营特许。

可能是蒙福特家族从传统贵族跻身现代工业贵族的开始。

想到这，夏洛特也忍不住微微激动。

“必须保密。”夏洛特道。

“保密到我们把这个泥巴的秘密弄得一清二楚。”

“以及一点运作。”夏洛特若有所思。

她今天跟着高登傻了一天，直到现在才露出一点蒙福特家小姐应有的认真表情。

……

从夜工作到明。

下一批来用反应釜的大学生们已经到了，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敲一次门，想知道六号实验室里的人到底是在处理材料，还是已经死里头了。

高登趴着熟睡。由于生物钟的关系，他会幻视薇拉催他睡觉了。夏洛特则保持清醒，只在椅子上休息过一小会儿，中途打发走第五个敲门的人。

最后一批河泥提纯完，夏洛特打个哈欠，把最后一批产物收集起来。

称重，四舍五入。

40克灵性结晶。

1克大约价值50铜分，加起来2000铜分，也就是刚好1金镑。

这还只是实验室环境，而精炼厂那种真正的工业反应釜，每年提炼的灵性泥巴何止万吨……夏洛特已经不敢想了。

她怕自己算出一个特别大的数字，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如何？”高登被第六个敲门的人吵醒，抬起头。

“醒的正好。”夏洛特抬头，“我都收集完了。泥巴变成40克灵性结晶。”

“很好很好。”高登高兴的时候就会复读两个很好，坚信这样能产生复利。

他接过瓶子，对着煤气灯晃了晃，银绿色晶砂沙沙作响。

“啊……”夏洛特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困倦的水光。

“你先回去睡，我要处理副产物。”

“不要。我要看着你做。”夏洛特说得不重，却有着不容商议的固执。

“好吧。那你听我说，这事要保密，别告诉人，论文照样写，但隐去跟淤泥的联系。”

“那课题展示怎么办？我们说在泥巴里发现了灵性，却没有用来展示的样本。”

“泥巴里有灵性，这事只能让教授们点点头。想让他们全都坐直了听，还得整个活。”

高登检查副产物。

灵性结晶是纯粹的，剩下的东西则不纯粹。

他把反应釜的副产物和残渣悉数收集起来。

稍微辨别，高登注意到一些薄薄的彩色粉末，跟色彩斑斓的美人鱼鳞相比，这些色彩看起来就朴素很多。

看起来像磨碎的鱼鳞，仔细看的话，它们会收缩舒展，像微小蠕虫缓慢翻身。

夏洛特吓得困意消散。

“它们在动。”

“是啊是啊。”高登用一个小勺子挑起粉末，放到荧光灯下观察。

【鳞状结晶盐。碰完记得洗手。】

“发现什么了？”夏洛特好奇。

“好像这就是黑水河的小秘密。”

“危险吗？”

“大概率喝多了会生病。而且从色彩来看，我开始觉得，人类确实会在喝了它之后发生彩虹般的喷射了。”

“别再说那个了！”夏洛特头槌高登。

“最后再办点事，我们就回去睡觉。”

高登把这些结晶盐收藏起来。

……

接着，高登来到舍伍德大楼302灵性熏蒸室。

有了水相灵性结晶，高登终于能强化他的活水罗盘了。

稍微换上材料，罗盘就不像刚买来时那样可怜。

高登重新打磨外壳，扩充内部空间，指针也增加了几枚。

悬在最上层的是一枚钢针，又薄又锋利。中间是一根闪亮银针，长度中等。最下面则是铅银合金制成的长针，厚重迟缓，轻易不会偏转。

“你把一个指南针拆成了三层？”夏洛特观摩。

“这东西可以定位黑水河灵性，但之前的定位能力太弱了。现在我要用三根，轻针最敏感，用来锁定最大的灵性源头。中针找中距离的异常。重针只有在靠近强烈源头的时候才会转动，可以判断有没有鱼人在附近装模作样。”

“听上去比原来聪明很多。”夏洛特同意。

高登按部就班，把灵性结晶里的超凡活性雾化，它彻底激活，变成一缕淡淡的荧光烟雾，重新拥有黑水河的特性，缓缓滋润这三根针。

把它们全都喂养过后，高登再把针装进活水罗盘。

它果然有了变化。

轻针仍然原地旋转，中、重两根指针偏移得不太明显，持重许多，从此不会再和当初那样走到哪自旋到哪。

夏洛特玩了一会罗盘，三根针转向她沾过泥点的裙摆，吓得她把它还给高登。

“效果不错。”高登出门。

“哎？”夏洛特刚要转身，脚下一软。

“怎么？”

“脚磨伤了。”夏洛特坐在地上。

“没事吧？”

“有事！”夏洛特哼哼。

她坐在地上，脱了鞋。

“真是不好意思。”高登半蹲下来，“红红的，最好回家涂一涂疗养盐。”

“没事。这点苦头我还吃得起。”夏洛特一边抱怨，一边用手揉脚后跟。

她把半透明的白袜脱下来，拘束了一整天的脚终于放松，可爱的脚趾因为酸痛而伸展了一下，少了平日里的从容，多了几分真实的娇气，跟她的身体一样，散发出榛子香水的气味。

“你得负责。想想我是陪谁去挖泥巴。”夏洛特揉揉。

“怎么个负责法？”

“坐在这陪我休息。”

高登在她旁边坐下。

“谢谢你今天帮我。”高登道。

“没什么。”夏洛特揉脚，偶尔因为疼痛皱眉，却没再抱怨，“我们今天一起发现了不少秘密呢，会蠕动的盐，长鳃的老鼠，泥巴里的钱……”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像这样就可以。夏洛特心想。有两个人简简单单一起度过一些事情，感觉就很好了。

过不久，她又想到高登是个大忙人，不想耽搁他时间，赶紧把鞋袜穿起来。

“需要扶吗？”高登看她恢复过来。

“不需要。”夏洛特重新站起来，踩了踩，“我们走吧。”

路上。

“……话说回来，要是不展示泥巴跟结晶，我们到底展示什么呢？”夏洛特想了想。

“灵性对生物的影响。”

“具体怎么做？”

“去弄四只小白鼠。”

“白鼠怪？”

“真正的小白鼠。”

“那是新生才用的东西。”夏洛特怀疑。

“给它们喂相同的饲料，作对照组，第一只净水，第二只低浓度结晶盐水，第三只中浓度，第四只高浓度。饲料质量和光照要一样，老鼠的年龄和性别也得一样。记录体重、攻击性和亲水性。”

“给老鼠塞灵性？高登，这很可怕。”夏洛特轻轻吸气。

“不可怕我还不做呢。这就是我们的课题，我们要喂出全伦德尼姆最大的突变耗子。”

“要是它会说话怎么办？”

“那更好，让它去汇报，我们在下面听。”高登带夏洛特走出舍伍德大楼。